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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宅温火 青灰色的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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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炊烟从旧宅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时,裴卿正蹲在灶门前添柴。火光舔着铁锅,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这口锅还是肃怡当年留下的,锅底有个小小的豁口,是林省那年煮腊八粥时烧糊了,用锤子砸出来的。
“公子,陆大人来了。”小福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裴卿的手顿了顿,柴禾从指间滑落,掉进灶膛,溅起一串火星。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那时他刚中了秀才,意气风发,说要考状元,与陆行在乡村的考场认识,彼此喝酒尽兴,好不快意。
二人虽然仅仅认识了七天,却结拜兄弟,约定日后京都再见时,必要快意诗酒,不作这恼人的八股。如今陆行来到京都,恐怕是外放任官许久,需得回来述职。他外放的地方偏远,想来必是及早动身,才会能赶在开春就到。其中舟车劳顿,自不必多说。
“请陆大人进来吧。”裴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搬进这栋宅子快要三个多年头了,肃怡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她当年用的砚台,笔筒里插着几支磨秃了的毛笔,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他都让小福子天浇水。
陆行走进院子时,正看见裴卿站在廊庑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腰间系着普通的牛皮腰带,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活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彦清兄!”陆行大步上前,拱手笑道,“五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
裴卿回了一礼,眼角的细纹在暮色中舒展开来:“慎之兄一路劳顿,快进屋坐。”
陆行坐在肃怡当年坐过的梨花木椅上,手指摩挲着椅背上的刻痕——那是林省用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怡”字,旁边还画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这宅子……”陆行忽然笑了,“怎的这样朴素,我那的学生住的都比你舒适些,你这爱清贫的性子还是老样子。”
裴卿提着茶壶从厨房出来,壶嘴冒着白汽:“她搬走时,什么都没带走。”他给陆行倒了杯茶,茶叶在水里舒展,是普通的雨前龙井,“我让人收拾了一下,添了些新家具,已经不算是清贫了。先时这里更加简陋,怕是你都未曾住过这样的地方。”
陆行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字上,是裴卿新写的:“守拙归园田”。字迹沉稳,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听说肃怡县主如今在玄武军?”陆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来京都的路上,拜谒过州官,说她在宫宴上顶撞皇后,连陛下都护着她。”
裴卿的手指在茶杯沿轻轻摩挲。他想起前日苏陌叶去传旨,人还没出宫,先撞见了难得进宫述职的肃怡,本来肃怡根本没抬眼看他,苏陌叶自己有些不忿,搬出长辈的身份让肃怡请安,肃怡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说自己是二品官职,科举出身,他一个和亲公主的驸马都尉空吃税赋还敢在这叽叽歪歪,直接带着玄武禁卫让他下跪认错。苏陌叶哪里忍得了,可是他和他带进宫的侍女怎么可能打得过禁卫,直接被打的卧床不起,至今还没有下地。
“她如今的威势,就算是正面对上太后娘娘也没什么好怕的。”裴卿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算是求仁得仁,她该得的。”
陆行猛地灌了一口茶,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你就不怨她?当年若不是她去求婚,你同婉清也不至于……”
“慎之兄。”裴卿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的老槐树,“都过去了。”
夜渐渐深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熄。裴卿和陆行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喝酒。陆行带来的是西境的烧刀子,烈得像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心口。
“说起来,我这次来京都,除了进京述职。”陆行忽然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家父托我给和家的大女君和村昭带了一封信,不过这位女君家父却说她住在肃怡县主府上,这倒是奇事,你有没有见过这位女君?”
裴卿的酒杯“哐当”撞在案上,酒液溅湿了衣袖:“和村昭?她祖父是……”
“和舍老将军啊!”陆行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在渭水当差,同家父是忘年交!不过她的父亲是随州的参军,具体什么官职我不清楚。只是这位女君并不是在渭水长大,虽然她生父去得早,但并没有被接回渭水,一直住在随州地界,听得前些日子上京,还被肃怡县主亲自请了官职,和老将军这才托我带信前来。”
“原来如此。”裴卿有些无语,暗叹这人心实在是太逐利了,“这从前一点日子都没照管过,是死是活怕都不知道,这会子上京了就作了耳报神,”
陆行叹了口气,给裴卿倒满酒:“你也知道,我家不富裕,这些年也没什么关系。那些老头子知道有近路,纷纷跟苍蝇见了血水一样,恨不能第二天就能搭上这条线。现下肃怡县主得势,这位女君又是掌管军火,别说我们家,就是和家都恨不能第二天就让这位女君认祖归宗,让他们全家鸡犬升天,真真是叫人看不过眼。不想着做出政绩立足,反而想要在小花样上弄权,实在是本末倒置。”
裴卿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忽明忽暗,像极了这京都的局势。他想起今日在街市上听到的传闻,说郑家女的父亲在西境招兵买马,又说张茂总管最近常去永和宫……
“这世道,总要有人能坚守得住,否则蛇鼠当道,我朝怎能振作?”裴卿冷冷道,他从来都没想过靠妻族或者是父族母族,自己的前途自己担当,如若人人都想着靠关系一飞登天而无真才实学,这样的社会活的都叫人没意思。
陆行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说得好!来,为咱们这心愿,干杯!”
灶膛里的柴禾“噼啪”作响,火星从烟囱里窜出来,照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裴卿看着陆行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这旧宅的火,好像比往年更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