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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除夕暗流 肃怡将最后 ...

  •   肃怡将最后一道军报批复完时,帐外传来除夕夜的梆子声。亲兵端来的羊肉汤已经凉透,油花凝在碗边,像极了随州冻住的河面。她望着案上的青铜灯——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映得“玄武军统领”的印鉴忽明忽暗。
      “统领,将士们在营外搭了戏台,您不去看看?”林省的声音带着雪粒的寒气。
      肃怡起身走到帐门口。营地里飘着零星的雪,士兵们围着篝火唱着北境的歌谣,锣鼓声震得远处的旌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她和林省缩在朱雀街的旧宅里,分食一个半发霉的馒头,窗外的鞭炮声像要炸穿那纸糊的窗棂。
      “淮参军呢?”她问。
      “在巡营。”林省递来一件玄色披风,“他说‘除夕夜,北境的狼最容易下山’。”
      肃怡的指尖触到披风的毛领——那是上个月淮胤送来的,据说是西境最厚的狐裘。她望着雪地里那个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玄武军的营帐,竟比皇宫更像个家。

      天台,祭祀。
      皇帝将酒杯放在祭案上时,听见太庙的铜钟响了第十二声。钟声撞在梁柱间,震得供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那烛火是太后亲手点燃的,她说“先帝的在天之灵,该看看谁才是正统”。
      “母后,藩王们的折子……”
      “烧了。”太后打断皇帝,指甲掐进紫檀木扶手。齐秦公主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椅上,玄色翟纹礼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她今年二十五岁,比肃怡还年长些,发髻上的七尾凤钗是去年苏陌叶亲手打的,钗尖的珍珠随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第三寸时,齐秦公主的凤钗在烛火下泛出冷光,玄色翟纹礼服的领口绣着极小的“静”字——那是她早逝母亲的封号,温静公主。
      “阿秦的茶凉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宫女忙上前换茶,齐秦却按住了茶盏:“外祖母,孙臣想起母亲了。”
      殿内瞬间死寂。谁都知道,二十五年前温静公主因生齐秦时难产,后来没过几年便因为身体虚脱活活断食而死,太后从此将所有的疼惜都倾注在这个外孙女身上——金尊玉贵,连名字都是先帝亲赐的“秦”,取“掌上明珠”之意。
      “又提这个做什么。”太后的指尖划过齐秦鬓边的珍珠流苏,那流苏是当年温静公主的遗物。
      齐秦的目光忽然落在殿外的红梅树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若还在,定不会让我十二岁那年去南燕。”
      苏陌叶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记得那年冬天,年仅十二岁的齐秦穿着嫁衣站在朱雀门,雪花落在她的凤冠上,像撒了一把碎冰。南燕是先帝堂叔叛国自立的伪朝,去那里和亲,与流放无异。
      “那时若不是随家……”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尾音却被齐秦的咳嗽打断。
      太后看向齐秦,发现她的帕子上沾了一点猩红,骤然心如刀割,淡笑道:“旧事了。当年东镜战败,总得有人去南燕稳住局面。随王世子刚因‘通敌’被废,六岁的肃怡……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场的皇室宗亲们后背都沁出冷汗。这段秘辛他们也几乎是在齐秦被封为公主后也是才从送嫁的少监怀籍口中得知:当年朝臣与诸位边境藩王以“随王世子替玄武军顶罪保北境”为由激烈反对,太后才退而求其次,让唯一的外孙女远嫁。
      “最合适?”唯一回朝的嗣蒋王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一个六岁的孩子,去敌营和亲?太后是觉得,随家的血,本就该用来铺路?还是这碌碌无为的温静一脉吃得米粮不够多?用的赋税不够重?”
      太后怒极,刚想发话,突然想起如今各位藩王名下皆有军队,嗣蒋王更是其中佼佼者,皇帝从未参与过军队亲征,而唯一的名义上的孙儿——四皇子在边地也并不出众,更非她亲生血脉。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最终落在案上的祭文——那祭文是用随王府进献的朱砂写的,当年随王世子被废后,随家的贡品依旧是最上乘的,只因肃怡的皇族身份没被彻底废除。
      “若不是为了让她活着,”太后忽然压低声音,指甲掐进齐秦的掌心,“哀家何必留着随家那点血脉?”
      齐秦猛地抽回手,凤钗上的珍珠撞在琉璃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想起南燕的十年,想起那些明枪暗箭,想起每次生病时,怀宜偷偷塞给她的京都蜜饯——那是怀籍托人辗转送来的,用当年先帝与太后在燕宁的方子腌的。
      苏陌叶忽然想起来,当时肃怡中举,齐秦公主知道这件事情后,忽然开始十分伤神。看起来高兴也不是,伤心也不是。只是孤零零地对着桌上的一株不属于此时绽放的红梅喃喃自语。
      “母亲总说,”齐秦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随王世子初入京都,朱雀大街的红灯笼都为他失了颜色。”
      苏陌叶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他记得那年自己刚入太学,远远看见随王世子骑在白马上,月白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太傅都忍不住感叹“随家麒麟,当惊天下”。
      “十六岁的少年郎,”齐秦公主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红梅上,像是透过花枝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景象,“站在承天门的白玉阶上,发梢沾着雪,却比满树红梅还要艳。我那时才刚懂事,躲在母亲身后偷看,竟以为是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后来才知道,仙人落了凡尘,也是会疼的。”
      太后的眼圈猛地红了。谁也没忘,随王世子被赐死那日,齐秦公主抱着母亲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嗓子哑得一年未开口说话。
      苏陌叶的沉思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扬述舟捧着鎏金托盘走进来,月白襕衫领口绣着暗纹竹叶,走在明黄地砖上,像一片误入烈火的雪。
      “臣扬述舟,参见陛下,太后娘娘。”今日肃怡未来,按照礼制,本来应当由驸马都尉代为祭祀。只是这驸马与县主的龌龊无人不知,所以礼部特地请林省来。只是被皇帝驳回了,皇帝认为肃怡身边不可以没有两个贴心人照顾,所以折中一下,让淮胤和林省陪伴肃怡,换成扬述舟来。此举也是让扬述舟见过诸位宗室,算是给随王戾世子一个面子,毕竟扬述舟是他亲自上奏,请求放在女儿身边的人。
      扬述舟的头刚低到腰间,就听见殿内响起抽气声。苏陌叶的茶盏在指尖一晃,茶水溅在袖口——那袖口的竹叶纹,竟和二十年前随王世子第一次入宫时穿的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威严。
      扬述舟抬头的瞬间,齐秦的茶盏“哐当”落地。茶水在金砖上漫开,映出扬述舟那张脸——挺直的鼻梁,偏淡的唇色,耳垂那颗朱砂痣……像极了二十年前站在承天门的随王世子。
      “随家的种,果然都长着一张勾人的脸。”太后的声音淬了毒,“可惜啊,心却是黑的。”
      皇帝捂住额头,示意年过五十的承恩宫侍卫路晨涛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太后,今日祭祀,请慎言。”
      “慎言?”太后甩开路晨涛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扬述舟,“当年若不是随王戾世子‘通敌’,哀家的静儿怎会替那个六岁的肃怡去南燕?”
      “太后说笑了。”扬述舟垂下眼睑,“随家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太后猛地起身,凤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你们随家用我们温静公主一脉的血铺了路,如今倒来装无辜?”
      太后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齐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外祖母的帕子上,那点猩红越来越大,像极了母亲当年难产时染红的锦被。
      苏陌叶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随王世子被赐罪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夜,年仅二十四的世子跪在太庙前,青衫染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嗣蒋王似乎根本见不得年纪大的老女人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一拍桌子,驳斥道,“笑话,若非当年陛下决策错误,北境与南燕岂会同时战败?我说皇室也得讲点公道吧?别说肃怡才六岁,就算她已经足岁,你们自己犯的错你们自己不拾掇,还指望别人替你们?别忘了,当年劝退陛下的可不是朝臣,而是各地造反!你自个的外孙女可是陛下亲自送出去的,在这祭祀上犯疯病,太后是觉得整个朝廷都眼瞎心盲吗?”
      群臣沉默,的确,近些年各地藩王几乎不从管理,皇帝也仅仅是面上得过且过。当年皇帝当然不打算将亲生妹妹唯一的女儿送出去和亲,可是因为他当年的错误决定,导致南方北方都疯狂丧失领土,引得不少权贵甚至愿意追随诸位藩王效仿南燕独立,这才没办法亲自瞒着太后将齐秦公主急急册封送嫁。
      “大胆,你敢这么同哀家说话!”太后看似震怒,实际上已经紧握扶手,缓缓坐下。
      嗣蒋王淡然道,“本王今日能在这里,也是本朝稳定的福气。期望太后能够平心静气,勿要大动干戈。否则,真不知这样的团员祭祀还能维系多久。”

      祭祀后。
      宴席开始时,裴卿坐在扬述舟对面。御膳房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翡翠羹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见扬述舟用银箸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动作优雅得像在临摹字帖——那是随家祖传的规矩,再落魄也不能失了仪态。
      “裴探花,”扬述舟忽然抬头,唇边沾着一点酱汁,“听说令堂近日身子不适?”
      裴卿的手一抖,酱汁滴在锦袍上。他想起昨日母亲塞给他的血书——“上元节宫门前,为母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劳扬参军挂心。”他低声说。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猫。苏陌叶忽然举杯:“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靖国泰民安。”
      皇帝的酒杯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皇宫都埋进一片纯白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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