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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波 鎏金兽首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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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兽首炉的香烟在太和殿盘旋时,三皇子的玉箸第三次悬在水晶肘子上方。他今年十七岁,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角却学着皇帝的样子微微下垂——作为环宇将军的遗孤,他自六岁被接入宫中,早已学会在沉默中观察风向。
“皇后娘娘,”齐秦公主的凤钗在烛火下泛出冷光,“这道菜再不吃,就要凉透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今日是皇后生辰,也是新妃嫔觐见的日子,肃怡作为宗室唯一的县主,竟迟到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后的指尖划过描金瓷碗的边缘,碗里的燕窝羹还冒着热气。她抬起头时,脸上依旧带着端庄的笑:“再等等吧,肃怡许是军务繁忙。”
“军务繁忙?”齐秦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玄武军的军务,比皇后娘娘的生辰还重要?比宗室的规矩还重要?”她的目光扫过下首的两位新妃嫔——郑家女端坐着,葛家女的手指却在帕子上绞出了红痕。
内监总管张茂的喉结动了动。他看见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一年前肃怡在玄武军斩了克扣军饷的参将时,皇帝也是这样敲了半个时辰的扶手,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按军法处置”。
“陛下,”张茂躬身上前,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奴才去玄武军营催一催?”
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在殿外的日晷上。日影已经过了午时三刻,他却笑了:“不必。肃怡勤勉,朕知道。”他顿了顿,看向齐秦,“倒是你,往后祭祀要上心些。学学肃怡,把天下放于私事之前——去年冬至祭天,你说身子不适,最后倒是老四媳妇替你去,成何体统。”
齐秦的脸瞬间白了。她想起去年冬至那日,自己确实在府中卧病,却也知道外祖母私下说“随家的女人不配碰太庙的祭器”。她张了张嘴,却看见皇帝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新妃嫔:“郑家女,你父亲去年在西境立了功,朕记得。”
郑家女忙起身行礼,玄色宫装的裙摆扫过冰凉的金砖:“谢陛下恩典。家父说,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葛家女呢?”皇帝的目光移向下首。
葛家女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想起十年前在国子监,自己曾指着肃怡的旧棉袍说“罪女也配穿丝绸”,那时她巴结着林遇春,以为能靠着林家的势力平步青云。可如今,林遇春的父亲因贪墨被抄家,而肃怡却成了玄武军统领,成了连皇帝都要另眼相看的县主。
“臣妾……臣妾是举人出身。”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肃怡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玄武军的虎符,靴底的雪粒在金砖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痕。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军装。
“臣女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肃怡的目光扫过殿中时,葛家女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看见肃怡对着郑家女微微颔首,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自己——就像五年前在国子监,她故意撞掉肃怡的书箱,肃怡也是这样,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肃怡县主,”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葛才人也是宗室,你怎可厚此薄彼?”
肃怡的指尖抚过腰间的虎符,那上面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她想起三个月前,葛家女的父亲在朝堂上弹劾她“拥兵自重”,被皇帝打了三十大板。那时葛家女跪在宫门前哭了一夜,求她高抬贵手,她也是这样,连宫门都没让她进。
“皇后娘娘,”肃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女只跪君,跪亲,跪有功之臣。”她的目光落在葛家女身上,“至于曾经说‘三品县主不如九品郡君’的人……臣女的膝盖,还没那么不值钱。”
葛家女猛地跪倒在地,玄色宫装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被踩烂的花:“县主饶命!臣妾当年是鬼迷心窍,臣妾……”
“够了。”苏陌叶忽然开口,他看着肃怡,眼神有些迷蒙软弱,但也叫人看不出颜色,“肃怡,你如今是玄武军统领,就可以不把宗室规矩放在眼里?就可以对陛下的妃嫔如此无礼?论君臣,她们是内命妇位高于你;论尊亲,她们是你的祖母辈!”
肃怡的目光终于转向苏陌叶,只是,没有停留,看向了他身边的她。肃怡想起十二岁那年,齐秦从南燕回来,穿着一身嫁衣站在朱雀门,看见她时,眼神也是这样冰冷。那时她刚被封为县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站在随王府的破落庭院里,看着齐秦的凤冠霞帔,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公主真是好没教养,有得驸马在此刻说笑。”肃怡忽然笑了,“臣女只是觉得,应当与身份相匹配的人并且是德行相匹配的人说话罢了。驸马不过是附庸,无论朝前还是后宫都该同本宫下跪问安,怎配与我论道?何况后宫不应拜高踩低,当年臣女在国子监被人推下水时,怎么不见公主与驸马这当长辈的替臣女说一句‘规矩’?”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三皇子的玉箸“哐当”落地,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见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满意时的表情。
皇后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却听见殿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贵妃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今年四十八岁,眼角却没有一丝皱纹,据说每日用天山雪莲汁敷脸,连头发都还是乌黑的。
“皇后这是做什么?”贵妃的声音像蜜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欺负我们肃怡?还是欺负新入宫的妹妹?”她的目光扫过葛家女,葛家女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皇后忙起身行礼,裙摆擦过冰凉的金砖:“臣妾不敢。”
“不敢?”贵妃忽然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印上刻着“贵妃之宝”四个大字。她将金印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年肃怡在北境打仗,九死一生才保住我们大靖的土地。如今她回了京都,你们倒好,又是说她迟到,又是说她无礼——怎么,玄武军的血,还暖不了你们这些将门之后的心?”
齐秦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十年前在南燕,敌营的箭射穿她的衣袖时,她也是这样疼。那时她抱着母家托人送来的蜜饯罐子,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罐子冻裂的声音,像极了此刻贵妃金印砸在案上的声响。
“贵妃,”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别说这些扫兴的话。”
贵妃的目光转向皇帝时,瞬间柔得像水:“陛下说的是。”她走到肃怡身边,拉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的老茧,“我们肃怡啊,就是太实诚,不知道这京都的人心,比北境的狼还狠。”
肃怡的指尖触到贵妃的手镯,那是当年父亲送给温静公主的嫁妆,后来温静公主难产而死,太后便将手镯赏给了当时还是才人的贵妃。她忽然觉得,这冰冷的金印和温暖的手镯之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陛下,”贵妃忽然转向皇帝,“臣妾听说,下个月的祭祀,皇后娘娘想让葛才人跟着去?”
皇帝的目光落在葛家女身上,葛家女的脸瞬间红得像霞:“臣妾……臣妾愿意为陛下分忧。”
“分忧?”贵妃笑了,“一个连县主都看不起的人,怎么替陛下分忧?依臣妾看,不如让肃怡去吧。她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最知道‘敬天法祖’四个字怎么写。”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一次,却带着满意的节奏:“依贵妃的意思。”
殿内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齐秦看着肃怡挽着贵妃的手,看着她虎口的老茧,看着她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忽然觉得,这京都的天,怕是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