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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馄饨铺的幕离 肃怡的指尖 ...

  •   肃怡的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时,正听见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未时三刻,比她平日离营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八位将军的军报还摊在案上,镇西将军的“粮草延误”折子墨迹未干,可她眼前的沙盘却像在旋转,玄甲士兵的微缩模型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黑。
      “今日军务暂交淮参军。”她对亲兵交代完,抓起案角的青布帷帽便走。
      营门的守卫见她一身粗布襕衫,愣了片刻才放行。肃怡沿着官道往南走,日头正毒,蝉鸣像要钻进脑子里。她本想回府歇着,双脚却不由自主拐进了朱雀街——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墙根的青苔。
      可今日的朱雀街却异常安静。
      旧宅门口停着三辆乌木马车,车辕上刻着“裴”字的暗纹。肃怡的手猛地攥紧了帷帽系带——那是裴家的车。她想起昨日林省递来的密报:“裴氏族人近日频繁出入旧宅。”心头的火气“腾”地窜上来,连太阳穴的钝痛都忘了。她感觉人性可真可怕,明明是同一个人,境遇不同,却会被造就的如此龌龊。她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仿佛对她好的非血缘关系之人都不会长久,除非权势所迫。
      “县主?”
      一个低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肃怡猛地回头,看见卖糖糕的张婆正端着蒸笼站在巷口,眼神躲闪。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就是这张婆偷偷卖给林省半袋发霉的米,还说“随王府的罪女,合该配这种东西”。
      “哦,原来是霉米婆啊。”肃怡压低声线,张婆被这句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生怕她直接和城司局说到几句或者是直接带着玄武军来寻仇。只是肃怡并没有存这个心思,只是想利用旧怨不动声色打探点消息罢了,“裴家的人……在里面多久了?”
      张婆的嘴唇哆嗦着:“天没亮就来了……说是……说是给三郎收拾旧物。”
      肃怡望着旧宅紧闭的朱门,门环上的铜绿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林省蹲在院里补墙根,灰浆溅了他一脸,却笑着说:“县主放心,等您回来,这墙保准比北境的城墙还结实。”
      可如今,这墙里藏的,是裴家的阴谋。

      朱雀街,南市。
      肃怡转身走进巷尾的馄饨铺时,听见木勺敲锅沿的脆响。老板娘正往锅里撒虾皮,白雾腾起,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这场景像极了随州王府的厨房,祖父总在冬夜里守着铜锅,说“馄饨要三滚汤,人要三遭霜”。
      “姑娘,要碗什么馅的?”
      “……最贵的。”
      肃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老板娘端来的青瓷碗——皮子厚得像盔甲,肉馅塞得冒尖,汤里飘着瑶柱和海参,浑浊得看不清碗底。她忽然想起林省当年捡菜叶的样子:他总在西市收摊时去,蹲在泥地里挑拣发黄的白菜帮,手指冻得通红,却从不肯让她看见。
      那时候内务府停了随王府的月例,祖父戴罪,京都物价很贵,她和林省每日只喝两顿稀粥。有次她路过这家馄饨铺,闻着香味走不动道,林省硬是三天没吃饭,换了二十文钱给她买了碗最便宜的素馄饨。
      “县主快吃,”他当时笑着说,“这汤里有肉味呢!”
      可如今这碗最贵的馄饨,却腥得她反胃。
      肃怡舀起一个馄饨,咬开时看见里面的蟹黄——她忽然想起淮胤昨日送来的西境蟹酱,他说“用雪水腌的,不腥”。可她连盖子都没掀开。为什么对林省的苦能记一辈子,对淮胤的好却视而不见?或许她确实内心阴暗,她见不得身边人这样顺遂的人生,她只能和一路见证过她狼狈的褴褛人佝偻余生。世家出身而且没有任何挫折的人实在是太过势利,倘若真的有什么大的动荡,他们会跑的比谁都快。如果是前景一路顺遂,他们才可能用心服侍你,背后还不知道怎么坑你。
      “姑娘,拼个桌?”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肃怡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幕离的年轻公子站在桌旁,玄色幕离的纱幔垂到胸口,露出一截绣着银线竹叶的袖口——那料子是云锦,却在肘部打了个粗布补丁。
      年轻男子在她对面坐下时,肃怡听见他腰间玉佩碰撞的轻响。那玉佩是羊脂白玉的,刻着“和叶”二字——这是世家子弟的风俗,喜欢佩戴家族的徽印。可他身上的补丁又太刺眼,像被剥了羽毛的凤凰。
      “老板,来碗素馄饨,不要葱姜蒜!”公子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的泉水。
      肃怡放下勺子,目光落在他的幕离上——两片纱幔被他用银簪挑开,露出一张过分温柔的脸:眉毛细得像画的,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阴翳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藏着终年不见光的寒潭。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睑——红肿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被人打了。
      “小郎君的眼睛怎的这样水肿,难道昨晚找了姑娘不成?”老板一掀帘子进来,看见幕离下的年轻公子,打趣道。
      “哦,”他轻轻笑了笑,指尖抚上眼睑,“前日读书太倦,揉肿了。”
      肃怡的目光扫过他放在桌角的书——不是国子监的《论语》或《礼记》,而是一卷泛黄的《北境舆图》,边角处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墨迹是新的。
      “公子对北境感兴趣?”她不动声色地问。
      公子的手指顿在舆图的“云隘关”上:“不过是随县主近日调兵驻守那里,学堂里老师提过,我便拿来看看罢了?”
      肃怡的心猛地一沉。她今日离营是临时起意,调兵之事更是今早才定的密令,这戴幕离的公子如何得知?
      “姑娘说笑了,”他忽然收起舆图,重新放下幕离,纱幔遮住了那双阴翳的眼睛,“我不过是个读死书的,哪懂什么军务。”
      老板娘端来他的馄饨时,肃怡看见他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却在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茧,却又比寻常书生的深。
      公子吃完馄饨,放下二十文,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只剩下老板娘呆呆遥望他的身影。
      肃怡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幕离的玄色纱幔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她低头看向碗里剩下的馄饨,忽然觉得那浑浊的汤里,好像映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来人。”肃怡回到军营后,立刻吩咐道,
      “属下在。”淮胤在外应声。
      “替我去查个人,京都中姓叶的世家里的公子,喜欢戴幕离,人长得很阴暗,穿着不好应当是处境不大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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