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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烈日与雪谋 正午,玄武 ...

  •   正午,玄武营。
      肃怡接过第八枚帅印时,指尖触到铜印上的焚雪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紫宸殿拜堂的金砖。那时她以为这场婚姻是枷锁,却没想到,正是这“县主夫婿”的身份,成了她收拢兵权的最后一块拼图。
      “末将等参见统领!”八位将军单膝跪地,玄甲碰撞的脆响震得帐顶落灰。
      肃怡将帅印在案上摆成一排,目光扫过最末那枚——这是新铸的,替代了她初入玄武军时斩杀的赵将军。她忽然想起淮胤那日在马车上说的话:“西境的雪,能埋了活人,也能冻住刀枪。”此刻帐外的烈日却像要烧穿一切,连风都带着铁锈味。
      “传我将令,”她声音平稳,“镇西将军部调往朔方,镇北将军部驻守云隘关。”
      亲兵领命退下时,她瞥见案角的鎏金铜壶——里面的水又快沸了。这是淮胤每日辰时送来的,这个人和她除了公务之外交集很少,总会在闲聊的时候说些她祖父都不怎么说的古板话,比如:“战马要喝温水,县主的茶也该温着”。
      肃怡心头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是她之前无论是面对祖父还是阿泽都没有过的,同年轻男子相处时心里的震荡。

      临近年关,肃怡县主府。
      淮胤站在廊下,看着林省指挥仆妇擦拭楹联。那楹联是今早新换的,黑底金字写着“玄武军威振四海,随府荣光耀千秋”,笔力遒劲,倒有几分肃怡的影子。
      “淮参军,”林省忽然转身,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厨房炖了北境的羊肉汤,县主说……您或许爱吃。”
      淮胤的喉结动了动。他来县主府半月,肃怡从未主动与他说话,却总在这些细枝末节处透着关照。就是不知道这些关照是来自于她,还是眼前的林省私心在府里处处帮助他。他望着正厅紧闭的门扉,想起昨夜她处理军报到三更,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比西境的寒星还冷。
      “冒昧问一下长史,县主可提过,何时让我搬回主院?”他低声问。
      林省的抹布顿在半空:“县主说,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偏院清静。”
      淮胤摸了摸肋下的旧伤——那是三年前在西境中箭留下的。他忽然明白,肃怡不是不在意,只是她的在意,像玄武军的玄甲,坚硬得让人看不见内里的柔软。又或许,只是仅仅给了她在意的人。

      朱雀街,旧宅。
      裴卿的青布袍被汗水浸透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车声。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案上的茶盏——那是肃怡当年用过的粗瓷盏,边缘还缺了个口。
      “三郎!”婶母的哭声从门外传来,“你可知裴家快撑不住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母亲被族中叔伯簇拥着走进来,身后跟着怀孕的姐姐,还有嗓门颇大的婶母。旧宅的烈日透过破损的窗棂,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赶忙将长辈们迎进来,只是母亲看了看他的住所,眼里有些不自觉的怜惜;反观婶母,生怕这凹凸不平的石面里藏着丁点大的灰尘摸脏她的裙角。
      待到一群长辈入了西屋,凳子也只有三张,除了母亲与三伯四叔,连有孕的姐姐也只能堪堪站着。还是母亲看不下去,硬是让裴昭坐下。
      裴卿看着这群人一脸愤懑的气势,已经猜到他们想要干什么。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太后拒绝肃怡参加宫宴,这是咱们的机会!”三伯公拍着桌子,声音嘶哑,到底这里他年纪最大,率先出言,“皇族最重颜面,若让你母亲和姐姐跪在县主府门口,就说她私纳长史,苛待前未婚夫——”
      “不可!”裴卿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背后的冷汗已经滋滋冒出,“母亲体弱,长姐身怀六甲,怎可以此挟持县主?此非君子所为!何况肃怡县主早已放言与我裴家与恩断义绝!如何能回转?”
      “恩断义绝?”婶母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族谱上还写着你是‘驸马都尉’!皇帝的旨意没收回,她就不能独善其身!”
      姐姐抚着孕肚,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四叔便泪水涟涟劝道:“三郎,为了裴家,为了你大姊还未出生的孩子……”
      裴卿望着她们,忽然想起三年前婚仪中断的那日,肃怡也是这样红着眼眶,骑马远去。只是叔伯们当时在婚仪的前些天,眼里尽是得意。
      “等下雪。”三伯公冷笑道,“上元节禁道开放,县主府门口人来人往,咱们就让嫂嫂和阿昭就在她那新宅子前跪着,让全京城都看看,顾县主是怎么‘仁至义尽’的!”
      裴卿的目光落在墙角的裂冰枪枪谱上——那是肃怡落下的。他忽然有些感慨,她这些年在京都从来没有暴露过她会武功,可是听闻进入玄武军第一日,便大开杀戒,武功能够直接瞬杀玄武军九将之一,绝非普通人能够比拟。想必小时候定然是苦苦练习,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她第一次握枪的样子,约莫是十岁的小姑娘,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非要练到掌心出血才肯停歇罢?
      “我不去。”他低声说。
      “你敢!”三伯公一拍桌子,“你以为肃怡县主还念旧情?她连你的面都不见!”
      婶母哭倒在地:“三郎,婶娘求你了……”
      裴卿闭上眼,烈日的光斑在他眼前炸开,竟让他想起旧宅的雪。那时他看见肃怡在院子里堆雪人,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雪天最好,能盖住所有不想看见的东西。”
      可如今,烈日当空,什么都盖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姐姐隆起的小腹,终于说不出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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