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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藤花旧梦 卢婉清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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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婉清的指尖抚过窗棂上的裂纹时,听见院里传来媒婆的笑声。那笑声像浸了蜜的杏仁,甜得发腻——“裴家三郎虽是探花郎,可如今赋闲在家;咱们卢小姐配的可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子,正三品的衔呢!”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被窗纸的毛刺扎得生疼。
三月的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纸,在紫檀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明纸是昨日刚换的,透亮得能看见院外的藤花架。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裴卿踩着梯子替她糊窗户,竹骨扎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婉清你看,”他举着染血的宣纸笑,“这比先生教的‘点绛唇’好看多了。”
那时他们总嫌卢家别院的窗纸太暗,央求管家买来最透亮的明纸。两张书案隔着半尺,他写《九成宫》,她临《兰亭序》,墨香混着藤花香,能飘满整个后院。她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院中的老藤,年复一年地爬满时光的墙。
“小姐,侍郎府的聘礼单子送来了。”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卢婉清接过烫金的帖子,目光落在“白玉如意一对”“赤金镶红宝石项圈一围”上。这些东西,比当年裴家退婚时送来的“赔礼”贵重百倍,可她摸着帖子边角的云纹,竟觉得不如记忆里那张染血的宣纸温暖。
她觉得有些烦闷,让丫鬟去取来针线,想要好好做几针。但是又觉得屋内的阳光太过刺眼,于是她走到后院内间,悄悄坐下,一针一线开始描摹。
卢婉清的绣花针穿透丝帕时,听见外间传来仆妇们的低语。那声音像檐角的蛛丝,轻飘飘地荡进窗棂——“听说了吗?肃怡大人身边新提拔的那位长史,竟是四品的衔!”
“可不是嘛!前儿我去西市采买,看见玄武军的仪仗——青呢马车配着八名亲兵,那规制,比咱们对门那尚书府还体面呢!”
她捏着针的手顿了顿,丝线在素白的丝帕上缠出一个死结。
“小姐,您的帕子绣歪了。”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卢婉清低头,看见丝帕上的并蒂莲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藤花。她想起方才仆妇们的话——随县主,肃怡。那个三年前在马车上冷着脸说“裴家退婚时,可知‘县主’二字怎么写”的少女,如今竟已能让身边的长史享正四品的规制。
“明儿,这些天外头的风言风语你有没有仔细去听?”她状似无意地问。
“姑娘说的是哪一件?明儿别的不喜欢,这个倒是天天听!”明儿笑得灿烂,靠坐在卢婉清身侧,双腿一摇一晃。
“听说那位肃怡县主……很得圣宠?”
丫鬟边收拾绣筐边笑道:“何止圣宠!听说昨日玄武营里镇西将军的兵权都被她收了,如今行的是正二品的职权呢!京里人都说,随王府这是要起复了。”
卢婉清望着窗棂上的冰裂纹,忽然觉得那透亮的明纸,竟像极了肃怡此刻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底的顺遂,连阳光都偏爱。
入夏那日,卢婉清去相国寺上香,刚走到朱雀街口,便被一阵马蹄声惊得驻足。她侧身避入茶寮,看见一队玄甲亲兵簇拥着一辆青呢马车驶来,车辕上悬着一面小小的玄色令旗,旗角绣着“随”字。
“那是谁的车驾?”邻座的书生低声问茶博士。
“嘘——”茶博士压低声音,“随县主的长史林大人!听说这位林大人原是随王府的杂役,就他一人跟了来京都照顾县主,如今竟得了陛下的青眼,从平民一跃就到正四品的长史,前儿还被赏了金鱼符呢!”
卢婉清的茶盏在指尖微微发烫。她望着那辆青呢马车,车窗紧闭,只隐约看见车帘缝隙里露出一角绯色官袍——那是四品官员的服色。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裴卿也是站在这条街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攥着退婚书,背影单薄得像片落叶。
“听说裴家三郎还住在街尾那破宅子里?”
“可不是!前几日想去玄武军大营求见县主,连辕门都没进去呢!”
邻座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卢婉清的耳朵。她抬眼望向朱雀街尾,那里的旧宅子墙皮剥落,门楣上的“裴府”牌匾蒙着灰,与眼前这辆煊赫的青呢马车形成刺目的对比。
马车驶过茶寮时,她看见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陌生的侧脸——眉眼端正,却带着几分紧绷的锐气,全然不像传闻中“小杂役”的卑顺。那身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声敲在卢婉清的心上。
定亲那日,卢婉清坐在镜前,看着丫鬟为她梳起妇人的发髻。铜镜里映出的脸,比三年前圆润了些,却也失了当年的灵动。她忽然想起裴卿曾说她的眼睛“像藤花架下的星星”,可如今,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模样。
“小姐,侍郎府送来的嫁衣料子,您要不要看看?”
她摆摆手,走到窗前。院里的藤花正开得盛,紫莹莹的花串垂下来,像一串串紫色的泪。她忽然想,若是当年没有退婚,她和裴卿会不会也像这藤花,看似繁盛,实则根系早已被权势的风雨蛀空?
肃怡与林省的崛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卢家和裴家的落魄。她嫁入侍郎府,前路固然明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藤花架下的明纸窗,或许是宣纸上那朵带血的红梅,又或许,是那个连声音都快记不清的少年郎。
卢婉清拿起桌上的胭脂,轻轻点在唇上。镜中的唇色嫣红,像极了当年裴卿染在宣纸上的血珠。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眼角却滑下一滴泪,落在明黄的嫁衣料子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
那水渍像极了春日的晨光,熹微,明亮,却带着化不开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