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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戎装与红妆 正午宫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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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宫宴的喧嚣还未散尽,肃怡已提着宫装下摆登上了玄武军的制式马车。车帘刚要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攥住了帘绳——是淮胤。他绯色宫服的袖口沾了片红梅瓣,与他素日在军营的灰布劲装格格不入。
“县主,”他低声道,“陛下赐的婚车在侧门。”
肃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辆描金漆的乌木马车,车辕上雕着并蒂莲。她却只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坐进自己的旧马车:“军务要紧。婚车留给史官写进《起居注》吧。”
淮胤望着她掀起的车帘,里面露出半张素净的侧脸。三个月来,他见惯了她穿着玄甲在沙盘前踱步的样子,见惯了她用刀柄敲着军报训斥亲兵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穿宫装的模样——像被强行塞进锦盒的利剑,锋芒藏不住,连车座垫上的暗纹都被她坐得发皱。
他终是松开了手,转身走向另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时,肃怡听见隔壁车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今早入宫前,淮胤案头摊着的《北境军务策》,批注比原书的字还密。那时她只觉得这北境武将“还算勤勉”,此刻却莫名想起紫宸殿拜堂时,他弯腰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被枪尖擦过。
“淮参军在西境,常受伤?”她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问。
隔壁的书页声顿了顿。淮胤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有些闷:“小伤。”
肃怡“嗯”了一声,放下车帘。车厢里的暗格里,躺着她随身携带的裂冰枪。她忽然想起淮胤的枪叫焚雪——裂冰,焚雪,这两个名字像极了母亲当年教她背的诗句:“冰裂梅先绽,雪焚春始归。”
马车行至玄武军大营外的石桥时,忽然停了。肃怡挑帘,看见淮胤正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封军报。
“北境急报。”他将信纸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肃怡接过时,闻到他袖口的皂角味——他竟在回营的路上换了常服。她展开信纸,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耳尖上:那里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方才在紫宸殿被她盯着看时的颜色。
“县主,”淮胤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其实……我入营第一天就知道陛下的意思。”
肃怡的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粮草短缺”四个字上。
“西境都护府的密信里提过,”淮胤望着桥下的流水,“陛下曾让何上人传话,提过这个意思,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在紫宸殿,我……”
“你不必解释。”肃怡合上军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军务,“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淮胤猛地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肤色很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当年顾家的女儿,个个都是硬骨头。”原来硬骨头也会累——她眼下的青黑,比三个月前深了许多。
“县主,”他鼓起勇气,“林省兄长的事……”
“我会处理。”肃怡打断他,转身走向大营辕门。她的脚步很快,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片收拢的羽翼。
淮胤望着她的背影,宫装上佩戴的穗轻轻晃着。
“县主归——”亲兵的通报声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肃怡走进帅帐时,林省正抱着一摞军报等在案前。他穿着新赐的长史绯袍,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今早紫宸殿的赐婚与他无关。
“长史,”肃怡将北境急报推给他,“速调粮草,三日内送往前线。”
“是。”林省接过信纸,指尖却微微发抖。
肃怡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开口:“林省,我们认识,已经有很多年了。”
林省的脚步顿住。
“只是,我今时今日真的没有想到,或者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以后的以后,会是你来担任我府里的长史。”她声音很轻,“我们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真的聊过天了,这些年的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生生磨砺了你我的人生。”她走到他面前,自从来到京都之后,他们总是忙忙碌碌,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有闲暇,有身份,可以衣食无忧的仅仅只是商谈感情,“是啊,我现在说话也变得这样一板一眼,你会不会嫌弃我古板呢?”
林省的眼圈有些湿润,他一向内敛,这些年愈发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将手搭上了肃怡的肩膀,难得用略开朗的声音安慰道,“不会,永远不会。人是要成长的,我并不觉得我们以前那样天真烂漫有多好,倘若还是那样,恐怕也只有在地狱继续开怀了。”
肃怡仰头看着他,他比一般的京都子弟要矮上一些,或许是在随州的伙食并不好。他年岁比她其实还小一些,只是年少就这样劳累,他看上去真的比很多贵女都要削瘦。肃怡心中酸楚,以前祖父戴罪,租赁房宅过日子的时候他自己吃得少,很多都省下来给肃怡,有一次甚至被肃怡碰见他去菜场捡取别人不要的菜叶子自己回来煮粥。肃怡那时也深恨自己没出息,同宅的裴卿金尊玉贵的生活里餐餐都有肉味,可林省比裴卿小得多,该更爱吃肉才对。
林省永远不会长高了,哪怕她现在俸禄很多,住上了有窗户的大宅院,过去没能够做到的现在只会停滞。
肃怡眼中的无限感慨还未收敛干净,林省已经微笑摇摇头准备回去了,转身时,正看见淮胤站在帐门口。他穿着灰布劲装,手里捧着一杯新茶,眼里没有丝毫“新郎”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
林省与淮胤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错开。
大营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是例行的午后操练。肃怡拿起案上的玄甲,淮胤扛起焚雪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帅帐,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练兵场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利落如箭。此时此刻在整个军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刚刚在紫宸殿拜过天地的“夫妻”。只是背影如此契合,仿佛看见了他们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