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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雨访客 天黑了没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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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滴滴答答”的,雨点敲在屋顶的瓦片上,不紧不慢,像个初学的琴童在练习指法,后来,风起了,雨就下大了,变成了“哗啦啦”的一片。
街上的行人早就散了,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街角魔导路灯昏黄而模糊的光晕,连平日里最爱在夜色中游荡的野猫,也寻了避雨的屋檐,躲得不见踪影。
艾莉丝傍晚就回家了,她撑着一把借来的、有点掉色的花伞,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林悠,说雨天路滑,让他也早些收店,不要熬得太晚。
林悠应了,却没有动,他喜欢下雨天。雨声能把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开,让这间小小的咖啡屋,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安静静的孤岛。在这样的孤岛上,他才能真正地静下心来,去想一些关于咖啡,也关于未来的事情。
他正想着,头顶那盏旧旧的魔导灯“滋啦”一声,拼命地闪了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灭了。
是街区的供电魔导阵出了问题。这种陈旧的街区,一到下雨天,线路就容易受,。常有的事。
店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幕反射着一点遥远而微弱的光。林悠不慌不忙地从吧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几根备用的、带着蜂蜜香气的蜡烛,用火石一一点上。
烛火晃,墙上影子跟着动,榆木吧台被照出浅浅一层光,像刚擦过的桌子。
整个屋子的氛围,一下子就从清冷,变成了带着一点旧日时光的温馨。
他给自己冲了一杯热牛奶,没加咖啡,也没加糖,他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窗边,看雨水顺着光洁的玻璃窗,蜿蜒着流下来。
就在这时,门上的风铃,极轻地、极轻地响了一下,那声音太轻了,几乎被“哗啦啦”的雨声完全盖了过去。
林悠以为是风,没有在意。
一个身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那人收起一把黑色的、骨架修长的长柄伞,伞尖的水珠滴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啪嗒”一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圆的印记。
林悠站起身,有些惊讶。这样的雨夜,这样的天气,竟还会有客人。
来人是个很高挑的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料子很好,没有一丝褶皱,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肩部,有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冷冰冰的好看,五官像是被技艺最高超的工匠用冰雪精心雕琢而成。
少年走进店里,脚步很轻,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只靠烛光照明的小店,最后,目光落在了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的林悠身上。
“还营业吗?”他开口了,声音清冽,像雨水洗过的石头,又像两块玉石在清泉里轻轻地碰撞。
“营业。”林悠答道,指了指吧台,“请坐。”
少年走到吧台前坐下,却没有看那本写着菜单的小黑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放在了光滑的榆木吧台上。
那是一枚戒指,通体由黑曜石打磨而成,戒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在烛光下,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光线,像一小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夜。
“我没有带钱,”少年言简意赅地说,他的语气很平淡,“这个,可以押在这里吗?”
林悠愣住了,他开店这几天,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没见过用戒指付账的。他看着那枚质地不凡的戒指,又看了看少年那双如同紫水晶般的、清澈又疏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窘迫或玩笑。
鬼使神差般地,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你想喝点什么?”
“最苦的。”少年说,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悠想了想,从吧台后面那个分门别类、贴着手写标签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贴着“夜风”二字的牛皮纸袋,这是他闲来无事时,自己调配的一种豆子,用了三种不同的深烘豆,按照一种古怪的比例混合而成。因为它的风味像北境的夜风一样凛冽,喝下去之后,却又会有一丝悠长的、不易察觉的回甘,他便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这种豆子,他从未卖给过任何客人。
他没有用那台轰隆作响的魔导研磨机。在这样安静的雨夜,任何巨大的声响,都会显得很粗暴。
他舀出一勺豆子,放进古朴的手摇磨里。齿轮转动,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这声音混在雨声里,竟也显得和谐,他把磨好的粉倒进滤杯,用手腕的力量轻轻一震,让粉面变得平整,然后提起那把细嘴铜壶,开始注水。
雨声,磨豆声,还有热水冲刷咖啡粉时发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水汽混着咖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在摇曳的烛光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少年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很认真,林悠每动一下,他都跟着盯一下,好像那杯子里真有东西值得这么看。
咖啡萃取好了。林悠把它倒进一个厚实的、带着粗糙纹理的陶杯里,推到少年面前。
“你的‘夜风单品’。”
少年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被极致的苦涩呛得皱眉,只是微微地、极有风度地扬了一下眉梢,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评判。
他喝得很慢,一杯咖啡,足足喝了一刻钟,仿佛那不是一杯饮品,而是一段需要慢慢度过的时光。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回吧台,站起身。
“苦后回甘,如初春夜风。”他留下这么一句评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精准地敲在了林悠的心上。
林悠有些惊讶,这少年,竟能一语道破“夜风”这个名字的由来。
少年似乎也不习惯说太多话,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小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放在那枚黑曜石戒指旁边,然后便转身,拿起长柄伞,推开门,无声地走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风铃又响了一下,一切复归于寂静。
林悠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笔锋锐利,像出鞘的剑:
“若需夜班助手,可召我。”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像一个谜语。
林悠的目光,落回到那枚黑曜石戒指上。他把它拿起来,入手微凉,质感沉重。他借着烛光,仔-细地端详着,忽然发现,在戒指光滑如镜的内壁上,用极细的针,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图案。
那是一个猫爪的印记。
在猫爪印的下面,还有三个更小的、像是孩童涂鸦般的字母:
M-E-O-W。
林悠把戒指和纸条收好,放进了吧台抽屉最里层、那个专门用来放贵重物品的小格子里,上了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王都高低错落的屋顶上,一个银发的身影,正踏着湿滑的青瓦,在瓢泼的雨幕中穿行。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羽毛,更像一只,在雨夜里巡视自己领地的、优雅而矫健的黑猫。雨水打湿了他的礼服,却仿佛丝毫无法减缓他的速度,也无法侵扰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紫水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