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咖啡馆的猫系客人》夏洲柳

4、第四章 花店碰壁 因为前一天

　　因为前一天有了三十个铜板的盈余，艾莉丝第二天来得格外早，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带着一点轻快的弹跳。
　　她甚至还用自己赚来的那几个铜板，在街角那家总是热气腾腾的铺子里，买了两块刚出炉的、烤得金黄的麦饼。
　　“店长，趁热吃！”她把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麦饼递过去，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新一天的期待。
　　林悠接过麦饼，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很舒服。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纯粹的麦香，他看着艾莉丝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也是暖的，他想，或许，这样也不错。不开创什么伟大的事业，不去屠龙，不去探险，就在这王都的一角，开个小店，有一个活泼又认真的帮手，看着街坊四邻来来往往，日升月落，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不错的人生。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安逸，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时，林悠照例进行每日的盘点，他走进小小的储藏室，打开那个最大的、用来装咖啡生豆的麻布袋，这是店里最重要的资产，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去，想感受一下那些圆润饱满的豆子滑过指间的触感。
　　可这一次，他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粗糙的袋底。
　　他胸口一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不死心，又把手伸进袋底，指尖刮来刮去，还是那几粒豆子，他把袋子整个拎起，口朝下，对着干净的帆布用力一抖。
　　“哗啦啦……”
　　一阵稀疏的、清脆的响声过后，深褐色的咖啡豆滚落出来，在帆布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就这么点儿了，每一颗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艾莉丝听到声音，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她盯着帆布上那几粒豆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最后一点笑意也僵在嘴角。
　　“店长……这……这是我们全部的存货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悠没说话。他蹲下身，沉默地，把那些豆子一颗一颗地捡回袋子里。
　　他一粒一粒地数，动作慢得像在数自己的日子，数到最后一粒，他合了合掌心：再省，也只够三天的量，三天后，这家刚赚三十铜板的小店就该揭不开锅了。
　　“没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对快要哭出来的艾莉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别担心，等会儿我们一起去莉莎姑妈的花店，再进一批货就好了。”
　　他的神情很平静，声音也很温和，但艾莉丝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如深潭般的凝重。
　　吃过那块已经凉了的麦饼，两人便一起去了街对面的“樱语花店”。
　　花店里永远是香的，不是一种香，是成百上千种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片芬芳的海洋。风信子的甜香，玫瑰的浓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异域花卉散发出的奇异香气，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老板娘莉莎正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据说是精灵族的小曲，给一盆新到的“爱语风信子”浇水。
　　见到他们，莉莎热情地把水壶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了上来：“哟，林悠，艾莉丝！真是稀客呀！今天怎么有空？”
　　“莉莎姑妈，”艾莉丝抢先开了口，她太急了，都忘了寒暄，“我们店里的咖啡豆……快用完了，想在您这里再进一些。”
　　“樱语花店”不仅卖花，也兼卖一些从南方运来的香料和咖啡生豆。林悠开店时，第一批货就是从这里进的，品质很好，价格也公道。
　　可今天，听到艾莉丝的话，莉莎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她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不敢去看林悠的眼睛。
　　“哎呀……这个……这个可真是不巧……”她开始搓着那条沾了点泥土的围裙，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前两天，我这里最后一批货，也被人给订走了。”
　　“订走了？”林悠心里一沉，但还是耐着性子，用最平和的语气问，“那下一批货，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呢？我们可以预订。”
　　“下一批……下一批还不知道呢。”莉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林悠，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脚边一盆长势喜人的捕蝇草，“你也知道，这王都里，做咖啡生意的，不止你一家。有个……有个大主顾，财大气粗，把上游的货都给包圆了。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也……也实在没办法。”
　　林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莉莎口中的“大主顾”是谁，在王都，能有这种财力，用这种霸道的方式垄断货源的，只有一家。
　　他没有再为难莉莎，他看得出，这位热情的老板娘是真的有难处。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纸包，递了过去。那是他昨天深夜研究到一半，刚烘好的、准备用来做招牌的样品。
　　“莉莎小姐，这是我新试的配方，您尝尝，如果您有货源的消息，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价钱方面，我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两成。”
　　莉莎犹豫地接过纸包，打开。一股从未闻过的、醇厚又带着一丝花果甜香的气味立刻散发出来，连周围那些浓郁的花香，都仿佛被压下去了一头。她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欣赏和惋惜的神情，但最终，还是把纸包推了回来，眼神里满是歉意。
　　“林悠，真不是钱的事……你……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从花店出来，天色好像都暗淡了几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艾莉丝跟在林悠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心情，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驱不散的阴云。
　　两人沉默地走着，在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林悠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条更宽阔、更繁华的街道，名叫“金叶大道”，是王都有名的商业街。就在大道的入口处，矗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用耀眼的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华丽建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映出天上的流云，店里面透出明亮又温暖的灯光，即便是在白天，也依旧璀璨。门口，一块用昂贵的魔法水晶制成的巨大招牌，正闪烁着柔和而又带着压迫感的光芒——“HighSteam Coffee”。
　　在招牌下面，还挂着一张同样巨大的、用鲜艳的红色墨水写的海报，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庆祝开业三周年！凭此传单，全场饮品免费体验！”
　　几个穿着剪裁合体、一尘不染的 HighSteam制服的店员，正满脸职业化的完美笑容，向过往的路人派发着印刷精美的传单。人群朝那家店走去，越聚越多。那场面，和他们那间冷冷清清的“异香咖啡屋”，形成了刺眼至极的对比。
　　林悠的目光，落在那栋华丽得像座小宫殿的建筑上，久久没有移开。
　　深夜，艾莉丝已经回家了。
　　小小的咖啡屋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魔导灯。林悠没有睡觉，他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咖啡豆的特性、风味和处理方法。
　　既然常用的豆子断了货，那就只能寻找替代品。绝望，是最无用的情绪。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用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替代配方研究”几个字。他的神情很专注，橘黄色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压力，都无法影响到他分毫。
　　而在此时，金叶大道那家灯火通明的 HighSteam咖啡店三楼的经理办公室里。
　　一个穿着干练西装、留着一头深棕色长直发的女人，正端着一杯用精密魔导仪器、精准萃取了21秒的浓缩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她叫罗丝，是这家分店的店长。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房屋，落在遥远的、毫不起眼的银楠街上。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标准的微笑。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极致的苦涩与强烈的风味，让她感到无比清醒，无比强大。
　　在她看来，那些无法标准化、无法量产、充满了偶然性的小店，就像这杯咖啡里的杂质，迟早，要被清除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