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竹林》陈阳烈日

25、第 25 章

　　“神没有创造这里。”

　　晨光熹微时，厚重的城门吱呀着推开了一道缝，人流便开始往里涌。

　　最先挤进去的是挑担子的菜贩，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扁担在肩头吱悠吱悠地响，他们往袖口里摸索着，几枚汗津津的铜钱便排在守门士卒的掌心里。那铜钱薄薄的，边缘磨得光滑，上面还沾着菜叶子挤出的汁水。士卒掂了掂，丢进腰间的钱袋，叮当几声闷响。

　　进城越深，人声越沸。

　　乌寒和微臣行走在路旁，不可思议的空间重叠使得任何人都不知道它们，乌寒头上还戴着花冠，花朵开得正艳，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长长的白发也编成了辫子，上面缀着编成珠子一样长串的花朵，那双眼依旧冷漠，却莫名显得他温柔。

　　微臣长成少年状，仍喜欢拉着对方的手，鹿身始终依偎着，像是寻求庇护的幼鹿。

　　正街上车马塞了道，骡车的木轮辚辚滚过青石板，赶车的把式扬着鞭，嘴里骂骂咧咧，骂完了又探着脖子往前瞅。两边铺子敞着门板，绸缎庄的伙计站在凳子上高喊“新到的杭绸苏绣——”，饭馆里跑堂的托着滚烫的蒸笼穿梭，屉笼缝里冒出的白气熏得人脸热。

　　那些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把人的耳朵灌得满满的。

　　勾栏里传来笑声。

　　微臣好奇地望过去，他很少听到这样的笑声，没有一丝真情实感。

　　他透过竹帘望进去，几张桌子围满了人，桌上摆着酒壶、碟子，筷子横七竖八躺着。一个穿青衫的男人仰着脖子灌酒，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哗啦啦撒在桌上，有几枚滚到地上，骨碌碌转着圈，跑堂的笑呵呵地弯腰去捡，一边捡一边陪着笑脸，台子上唱曲的姑娘抱着琵琶，指尖拨着弦，眼波流转处，盯着角落里某个看客腰间鼓囊囊的钱袋。

　　笑声、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乌寒突然遮住他的眼，手掌虚虚地搂着。

　　微臣听到对方说“别看”，便乖乖地侧过去，什么都没说。

　　他们穿过这片喧嚣，往北走，红墙高耸起来，宫门外站着两排禁卫，甲胄鲜明，日光下闪着冷光，有人骑马过来，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那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在掌心里泛着柔润的光。守卫接过来，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戳记，掂了掂，侧身让开了道。

　　微臣和乌寒直直走在中门，两旁侍卫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眼睛瞪着前方，任凭他们穿过这扇不可逾越的大门。

　　廊庑下，几个太监低头疾走，脚步落在金砖上，沙沙的轻响。他们袖子里揣着各色物件，有捧着漆盒的，有夹着拂尘的，匆匆穿过户牖，消失在重重宫门后，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银子，走路时轻轻晃荡，磕在袍子上闷闷地响。

　　御花园里，妃嫔们倚着栏杆喂鱼。金红的锦鲤挤作一团，张着圆嘴抢食，她们纤纤的手指捻着饵料，一点一点往下撒，指尖上戴着的护甲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旁边的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锭。

　　远处的殿宇里，皇帝正批着折子，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奏章，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他身边的太监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只檀木托盘，盘里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整整齐齐码着金锭，在烛光下泛着温厚的黄光。皇帝头也不抬，只摆摆手，太监便捧着金子退下了。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城门快关时，人流开始往外涌。挑担子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脸上都带着倦色。他们的钱袋瘪了，换成肩上的半匹布、篮子里两块糕、孩子手里一只泥人。

　　微臣吃着手里的糖葫芦，调皮地偷来玉玺在手中把玩，又觉得无趣，将它抛在地上，碎了个叮当响。

　　乌寒歪头看着，拿过他手里面的糖葫芦吃了一口，又还回去，算是他调皮的惩罚。

　　微臣立马认了错，将玉玺还了回去。

　　刚走到城中间，他又听到欢笑的声音，那声音更凌乱，更大声，却也更让他嫌恶，虚情假意，掺着痛苦。

　　他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乌寒看到红艳的楼阁，楼上倚着的女人，停顿了一下。

　　“？”

　　“乌寒，我要去看一眼，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乌寒只好牵着他进去，楼间弥漫着一股胭脂味，美人们倚着客人，衣裳半褪，扬起一个个笑容。

　　微臣却很心疼，那全是长了虫的灵魂，修也修不好。

　　往上，人头窜动，艳词淫曲声声起，喘息声压得微臣闭上了眼睛，“乌寒，这里很吵，回去吧。”

　　乌寒看着他，莫名心疼，带着对方远离了这里。城外的大道上，有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身边放着一只空篮子。

　　月亮升起来，有人在哭。

　　神没有创造这里，这里的规则不被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