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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狼孩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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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堪堪开了那么一扇手掌大小的窗户供给呼吸。最近天热,这房子墙砌得厚,窗户却开得小。再加上里面住了好几口会喘气儿的,搅得这屋子更是闷热无比。干草稀稀疏疏地铺了一层,勉勉强强能保证蹄子踩在这地上是软的。
这里头住了一头驴、三只羊、一条狗还有一只狼。稍微养过牲畜的人家都不会这么养,只是这世间多的是奇人怪事,旁人这么做了最后恐怕六只里能剩那么两只,但这户人家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六只动物到现在仍然是好好的,一只也没少。
突然间,一大块腐肉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被丢了进来。那肉皮发白,血还滴着,一看就是刚宰下来的。没什么脑子的狗闻着肉味总是第一个冲到那窗户底下,然后就被狼低嚎着赶走了,旁边的一只羊羡慕地对着驴说:“娘,我真羡慕他。他的娘还在外面,能够偷偷地给他带东西吃。”
羊知道,狼是他们当中的王。他从进了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就严格地将他们按照狼的习惯分层。他是他们中唯一敢对着那些两脚羊咧牙齿的生物,虽然每次反抗之后狼基本都会被打得半死。但是狼毕竟是一种比羊强大得多的生物,所以每次狼还是活下来了。
狼身上谜团还很多。比如说,他们羊、驴还有狗,最开始都是站着走路的,就和那些喂他们的两脚羊一样,但是进来之后就不让他们站着了,让他们弓着腰走;但是狼进来的时候是四条腿走路的,他们却让他站着走路。
两脚羊真是太奇怪了。
狼吃东西很快,他挑着那腐肉上面最肥最嫩的地方下口,那位置甚至还能看到黄乎乎的油。想到肉,羊也忍不住流出了口水。他们五只牲口待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狼吃肉。照例,狼得到什么能吃的东西,只要服从他,也可以分得一口。
就比如现在,狼将还留着肉渣子的骨头扔到他们面前。狗第一个冲了上去,像狗一样撕扯着上面的血筋,羊怕狼却不怕狗,随即也跟上去抢夺那块肉骨头。
羊现在已经很习惯于吃这种和自己原来长得差不多的东西的肉。
在他们为那块肉骨头争执不休时,狼又开始叫了。他的嚎叫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样,总能让人想到外面的月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狼母在外面低低地回应一声,接着听到有熟悉的悉窣声,便跃进漆黑的森林里,再也看不见了。
“头儿,你说是不是又是那只母狼?”一个伙计打着火把问道,“咱都走那么远了,那狼怎么还跟着咱?”
“我怎么知道!”被叫做头儿的人明显已经厌烦了这无休止的狼嚎,夜夜都只能睁一只眼睛睡觉,“那小子被狼养大的,古怪着呢!”
“怪就怪呗,”另一个伙计笑道,“左右马上就要转手了,这批货少说也得赚这个数——”那伙计比了个手势,三人见了都大笑起来。
“先说好了,进了这里头一切听我的,”叶一枝神色庄重,“这地方可邪门了,我听人讲,这茶庄主人乃是个貌美无双的年轻女子,行话都唤她观音。一身俏功夫是出了名的,便是有百八十个男子也奈何不了。干这行听说过她名讳的,无一不怵她的,都是她是神仙,懂法术。我看啊,八成是哪门哪派座下背弃师门的弟子,修了几年道跑到人间为非作歹。”
原来是修真界的败类?
沈璋见那茶庄鄙陋,但在村落之间也算规整。听叶一枝这么一说,心里顿时间就觉得这茶庄古怪起来。再看程南云,更是将手放在了青轩剑上,那剑随主人心意也开始跃跃欲试地嗡鸣。
“冷静,二位,”叶一枝无奈道,“我们是来买货的,不是来杀人的。你们这样进去,恐怕我们连茶都不用喝,就会被赶出来了。”
程南云显然不满:“此等腌臜人,何必同他们虚以为蛇?我等一力降十会杀将进去便是,难不成我们紫微门下还怕了他们?”
叶一枝道:“只怕为了老鼠,打伤了玉瓶儿。”
若是换做别的场合,沈璋或许也赞同直接武力解决。但此事毕竟特殊,若萧昱就在里面,刀剑之下,即便他们并非普通凡人也难救。而若萧昱身死,走向会是更坏还是更好,亦乃未知。
思量之下,他还是决定听叶一枝的,又让程南云将青轩收起来,以免暴露计划。程南云难得在这样二选一中吃瘪,看着叶一枝那副得意模样,气得她直接将青轩化成了木钗,一头插在了叶一枝头上。
三人甫一踏进店门,那店内女子便殷勤地待起客来。叶一枝静静地听完她介绍,却狠狠地拍了拍桌子,“你这茶叶太次。”
那女子连连陪笑,又一咕噜吐出好些个名字,什么老君山银尖、武夷大红袍,就差没把那不死甘露一并给吹上了。叶一枝冷哼一声,把折扇打开:“我看你这是看不起我们。”
那女子连连叫屈:“山村野店,这茶实在入不了贵人您的眼。”接着便示意店内伙计准备好家伙,谨防这伙人砸场子。
叶一枝却不慌不忙地回道:“我看不是没有好茶,实在是我等身份鄙陋,入不了您的眼吧。您说说,这平宁王家的公子、钟尚书家的家臣,一天到晚都往您这跑什么呢?”
“贵人在说些什么,奴家可是什么也听不懂。”
“罢罢罢,还以为你这观音庙里有些新鲜玩意。不料你也是个胆儿小的,也难怪同样做生意,男人家敢把生意开在城里头赚大钱,女流之辈只敢在这儿赚些人家指缝里剩下来的。”
那女子越听这话脸越黑,但观音到底是观音,别人越气越急,她却是越气越冷静。她招呼店里伙计给这桌人倒上茶水,表面上仍是笑盈盈的观音像。她低下头来轻声说:“小子,你这张嘴是很会说。不过老娘也不是好惹的,做这行的女人心可比男人狠一万倍,你想试试吗?”
叶一枝面不改色:“观音想如何?把我们的人皮划下来以后,再淋上黑狗血,再盖上狗皮造畜吗?”
沈璋和程南云听他这么一说俱是一惊,叶一枝扶了扶头上已经颤得快要掉下来的木钗,示意二人牢记承诺。
观音听他这么一说,眼中闪过狠色,她大喝一声:“杜文、杜武何在?把那大门关上,还有这三个人给我抓起来,细细地宰了,老娘今天就要用他们的肉,喂新造出来的狗。”
程南云、沈璋闻之也跟着站起迎敌,眼看两方就要打起来,叶一枝突然大笑一声,“观音还是这么性急啊!怪不得一同学道出来,你师姐、师弟们都有所成,一个个有享不完的富贵、弄不完的权,只有你,明明都是仙门出身,你却在这儿做这些勾当。”
昆仑宫?沈璋和程南云对视一眼,那不是修仙界有名的不问世事、清高脱俗之所吗?没想到暗中却有此等勾当。
那女子更是满脸通红,她发了疯似的大笑:“是啊,是啊。师父说过的,让我在人间待两年,给宫内上下赚取金银,以供宫内所需。结果呢?什么名门正派,一个个都是骗子。不,师父,我怎么能这么想您呢?这是为了我们昆仑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相互对了个眼神,便要动手,那杜家兄弟在凡人里看上去是能生口吃小孩的,但毕竟也是凡人,在三人手下过不了两招便被打昏在地。
“我倒不知,紫微的也过来抢生意来了,还是说你们想知道些什么?”观音看出他们来路,不退不惧,说着就要撕破腰上黄符,“我的东西,丢了杀了也绝不让他人得到。”
不好!沈璋听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准备鱼死网破了。他暗中汇聚灵力,不一会儿那冰气就顺着丹田处一路上升,凝在掌中化成银针。这物什透明却也尖锐,直奔那女子而去。
其间过程之快,在场众人俱是一愣。那女子吃痛,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双手早已被银绳捆住,却是再也动弹不得了。
“捆仙锁?”程南云将剩余两人尽数制服之后来到沈璋旁,“看来这观音倒还不是胡说。”
观音怒瞪他们一眼:“既已被擒,请即就刑。”
“只要你说出那批人的所在,我可饶你一命。”沈璋虽也好奇这女子身份,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萧昱。
这女子听了,冷笑一声,却也不答。
沈璋见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知道不费点功夫对方根本不可能屈服,便故意取下她腰间的黄符,冷言说道:“你就是靠这个和那群人联系的吧?即便你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找。只是你的下场可不一样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说的,叶一枝听了心头火起,他眼睛一转:“谁说要你的命了?像你这样罪大恶极的仙门弃徒,自然要让昆仑宫亲自处置才是。”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观音像是突然被掐住了死穴一样,她死死地盯着叶一枝,像是想这么杀了他似的。
叶一枝连忙躲在程南云背后,嘴里还不忘讽刺道:“你看我也没用,反正你又打不过我们。倒是你自己,长得不差,却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昆仑宫一向门风严谨,届时你且看你师父将你如何打杀的。”
那女子沉思片刻,咬着牙问道:“若我告诉你们,你们是否能保证不让我师门知道?”
“自然,若你不信,我可立诺。”沈璋道。
观音盯着他平静的脸,眼中满是怀疑。
“我们紫微首徒一诺千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从茶庄出门往南走十里,最破最小那房子就是。为首的叫谢大,他有两个伙计。他一般会在那交货给我。”
沈璋在到此处之前,都对那些个光怪陆离的梦半信半疑。可自从他开始相信了,决意去找了,那梦就变得越真实,好像自己真的曾经这么活过似的。这样的想法在靠近那女子说的那地点就越明显,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告诉他,萧昱是真的,他就在前面等着他。
但等到真的到了那处时,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片浓烟,那屋顶上的茅草此刻正燃着熊熊的大火。再定睛一看,土墙上更是沾了好几处血迹,似乎还有人的手掌印。
沈璋心中大骇,他一甩衣袖,瞬时便有无数冰凌落下。那冰凌遇着烈火化成白气,片刻之后,方才还烧得正烈的火便被熄灭了。
他来不及等那热气散去,便急匆匆地往屋里赶。不料入门便是三具已被烧得发黑的人尸,其中一条腿骨处还被一头巨狼死死咬住。那巨狼的脖子也被左边的人死死握着,竟成了这样一副扭曲至极的死相。
看上去应该是这三人和巨狼殊死搏斗,最后同归于尽了,沈璋这么想着。他仔细检查着三人的面容,发现他们三个都并非自己在梦中所见的那萧昱的模样。
但这屋内找来找去,又何曾有过第四个人的影子?沈璋思忖着,莫非自己还是来迟一步,萧昱最终还是被魔界带回去了?
他这么一想,只觉胸口闷闷地作疼。自己就不该怀疑这梦的,若是早来上那么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莫非当真要如那梦里所说,自己和萧昱是注定了要不死不休?
沈璋有些无力地蹲了下来,双目放空。忽然之间,一股狼啸从外面响起,那声音悠长凄厉,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他倏忽间又站了起来,尽管内心知道这不可能。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向外走去,去寻找此时此刻,除自己以外,在这荒野之中的第二个生灵。
他跌跌撞撞地奔向后墙,只见这屋子原本是个院落,只是年久失修,后院的土墙只留了半壁。那半壁墙上还挂着血乎乎的痕迹,应该是不久之前有人刚从那儿逃走。
而在那土墙的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微微动了动,倒还像是个活物。
沈璋屏住了呼吸,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是他,那就是他,不可能错了,他找了那么久。
他颤颤巍巍地将那堆枯叶黄土从那人身上移开,终于那人污糟打结的头发露了出来,看上去也初具人形了。
“是你吗?萧昱。”沈璋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一句,这仿佛不是出自于现在的自己,更像是梦里面那个自己发的问。
少年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脸庞忽然被人这么扒拉了出来,他又惊又怒,想着方才狼母死死地咬住那些人,自己则趁机将其他牲畜和自己一起放走,本想着回来再来救出狼母,不料却看到了令他胆战心寒的一幕。
他像只狼那样长嚎一声,接着在极度的愤怒之下,一团火苗居然出现在了他手间。
少年泄愤似的疯狂地将手中的火焰投向四周,直到这个让他厌恶万分的地方变成一片火海了才罢休。
他散完火以后,身体却极度疲惫,等到再醒来时,看见面前一片废土残墟,又想到狼母之死,心中不由悲痛万分,他对着屋内长长一啸,只希望还会有那熟悉的狼嚎回应。
可是他没等来狼,却又来了一个两脚走路的人。他讨厌那些嘴里说着些稀里呼噜听不懂的话、还用两只脚走路的人,就是这些人,跑到深山里,杀了他的兄弟,带走了自己。
少年盯着眼前这皓如霜雪的手腕,眼睛发红,他想也没想便直接咬上去,狠狠给了这来路不明的人一口。
“你这家伙,我们救了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叶一枝气急,当即就要给这恩将仇报的少年一掌。
“别,”沈璋摆摆手,“别伤害他。”
那少年发出犬类示威的嗬嗬声,眼中凶光毕现,嘴上更是不打算松口。
“可是也总不能让他这样咬下去吧,要不…”叶一枝比了个手势,示意让程南云从后面给这小子一个手刃,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昏过去再说。
只是还没等他们两人商量出个所以然出来,沈璋就抢先一步开口:“听着,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若是不配合,那我们就当作没见过。”
“师兄真是对牛弹琴,这小子能听懂就怪了。”
“别闹,”程南云惊道,“你看,他好像听懂了。”
只见狼孩当真没有再死命咬着不放,但眼中仍然警惕,似乎在衡量着到底要不要听信这几个奇怪的人类的话。
“照顾你的狼已经死了,”沈璋指着倒在门口的巨狼,“你就算不和我们走,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人要来找你,就像之前那伙人一样。”
“我担保,跟我们走,没有人会伤害你,怎么样?”
满脸血污的少年思考良久,终究还是跟了上去。若干年后,少年终于有了一个名字,那时他回忆起这个算不得美好的血腥的下午,才知道,这一跟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