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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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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云闻言好奇道:“师兄要寻的是何人?我还从未见师兄如此火急火燎过呢。”
“昔年旧相识罢了,”沈璋眼中闪过一抹纠结的神色,“自从上次经历天劫后,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仔细思索才想到当年初出茅庐,下山历练之时路过临川救过一个小孩,他全家都被一只蟒蛇精活吞,只剩他一人属实可怜。我那时候怕他孤苦无依,便答应了带他上山,结果回头那孩子便不见了。一别经年,想来他若是还活着,这会儿估计也和师弟一个年纪了。”
“这么想来,师兄要寻的这人乃是五年前所见,这会也应该十七了,”程南云思忖道,“修道者从不轻易允诺,若是承诺,便是一诺千金,难怪师兄如此烦恼。”
二人俱是微微一叹,仿佛都对这修道之路有所感悟。叶一枝瞧着他们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下不愉,虽然他并不觉得一句安慰话有什么值得信守的必要。但无奈何他最亲近的两个人这么觉得了,那便姑妄听之,姑妄信之便是。
他撩了撩头发,一副风流公子做派:“二位又何须着急呢?论修道,我不如二位强;但是论人间这些事,恕我直言,二位都还未曾入门。”
程南云被他这个耍宝样逗得直笑:“小叶子,说大话可会闪了舌头。我自然这方面不如你,可师兄十五岁便开始四处历练,论经验可不见得比你少。”
“非也非也,论麒麟有多少块鳞片、鬼面兽有多少张脸,我不及师兄;可是论怎么和凡人打交道,师兄不如我。此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长得俊俏,又正是少年风流的年纪,说起这等夸耀自己的话来,倒也不让人反感。
沈璋正色说道:“那为兄可要好好考校你这方面的本事。”
叶一枝自知自己牛皮已经吹出,顶着沈璋和程南云的目光拍着胸膛应下。而程南云也痛快地加入了队伍,毕竟难得有次不是为了修炼留在山下的机会。春风十里,荞麦青青,人间也有人间的美景。
沈璋皱了皱眉头,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其实寻找未来的魔界之主算是件危险事,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昏昏度日。他自从一年前破镜之后,便总是梦到些奇奇怪怪的场景。
他看到原本沉寂的魔界突然开始兴风作浪,罗刹国、十方鬼域、妖连国居然在短短十年间迅速被整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肆意残杀人类和修仙者。而让这个人间炼狱变成现实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每次作战时也只能看到一个常年戴着银面具的青年男子临阵,也不知他到底是厉鬼再生还是恶妖化人。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无论是多么穷凶极恶的鬼怪妖物,见了他都只有臣服之意,他们恭敬地称呼他为魔尊。
修仙界为了对付这个过于神秘的对手,便派了他前去打探。在那个梦里,沈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做到让偌大一个魔界无人起疑,竟顺顺当当地留在了魔界。他觉得自己的行动应该是成功了,毕竟他知道了魔尊的名字,还看到了他的样子。
魔尊萧昱,竟然是魔界中最不起眼的罗刹。
虽说这是梦里自己亲眼所见,但是沈璋仍然疑心重重。罗刹一族,一直都是被修仙界忽略的对象。只因他们既不如那些恶鬼般凌厉,又不像妖物那样披鳞带甲。从外形上看,他们除了喜食腐肉,寿命常于一般人类以外,比起其他魔怪还算温和。
而传闻中罗刹一族男子朱发绿眼,其貌甚丑,而女子却恰恰相反,无论老少,皆是貌若天仙。沈璋却在梦境中见过萧昱摘下面具的样子,那人非但不丑,反倒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绝非传言中的罗刹男子形象。
这样的疑点还有许多,沈璋起初也并未在意,只当是黄粱一梦,自然不可信。但这一年间连续不断的梦最终还是坚定了他不管真假,好歹依照梦中所闻去试试的想法。
如果这些梦是真的,那么现在萧昱现在就应该在这临川城内的某个奴隶市场里,等着被人买回去或者杀掉。
只是临川太大,他也难以准确摸到这个梦里的地点。想到自己的小师弟总是偷偷下山,便编了个借口,托他帮自己一并寻找。不料这叶师弟果然是个偷懒爱玩的,沈璋在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居然还把程师妹也给搭进来了。
三人皆非凡人,两人御剑,一人乘风而行,不出半日便疾行到了临川城内。只是这江南鱼米之乡,人一融进去好比一滴水撒进了大海里,这种情况下要找人又谈何容易?
叶一枝看了也犯难:“师兄,你说的那个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好歹可怜可怜师弟我,多多透露些呢?”
“我也不知道,”沈璋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是我曾搜过此人踪迹,我们兵分三路,蹲守当地的奴隶市场便是。”
程南云点头称是,倒是叶一枝顿生好奇,问究竟是何等奇珍异宝,竟比那传声搜魂大法更厉害,不知姓名容貌也可找到,不如师兄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可以直接找到。
沈璋微笑:“为兄烧香祈福,曾求道祖显灵相助得之。”反正是梦见的,也不算说谎。
眼看叶一枝还想再说些什么,程南云扯住他的衣袖:“山人自有妙计,我们学艺不精,相信他日自会明白。”
临川城作为曾经的陪都,自然热闹非凡。王公贵族多会于此购置屋舍田地,待入冬之时再携家带口过来猫冬。为了便捷通行,沿途驿站驰道也随之建立起来。商户行旅南北往返之时,也爱在此处歇脚,人口倒也没有因为迁都锐减。恰恰因为这王都外迁,不在天子脚下之后,许多灰色的产业慢慢便在这临川城生根发芽。
一开始只是人类的勾栏瓦肆格外繁盛,蓄娈童、兴男风。后来有些格外大胆的便开始卖些稀罕货,什么凤凰的羽毛、朱雀的眼泪,血鬼的牙,还有那漂亮的女罗刹。这些凡人轻易得不到的东西,逐利者或偷偷跟在修仙者背后捡漏,或故意哄骗、暴力抢夺,虽死伤无数,但若侥幸存活,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类沾着怪力鬼神的市场自然只是一小部分人共有的秘密,所以也并不那么容易找着。沈璋也难以确定如果真有萧昱此人,那么他又是如何被人捉来的、那些贩子是把他当作人还是什么奇珍异兽卖了。
沈璋不得而知。直到现在,他仍然希望自己只是心绪烦乱、自寻烦恼,毕竟前世今生之说、重生转世之论实在太过荒诞,而梦里的结局也实在太过悲惨。
三人遍寻半月仍未有结果,沈璋见二位师弟师妹为了自己一句话连日奔波,从未有所怨言。他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开口提出让二人先行回师门复命,自己一人寻找足矣。
不料这首先说不的却是程南云。“师兄可是嫌我们办事不力?”沈璋难得在这位师妹的话中听出埋怨,“既是师兄允诺,那与紫微允诺又有何异?那我和师弟作为紫微三御座下弟子,自然应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啊是啊,”叶一枝难得从心底里认同程南云的观点,“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也算我们沾了师兄的光了,我可不一个人回去。”
沈璋无言,心中领了这份情意,只是越发质疑自己多思,梦里的事怎么能当作真呢?他想着,不论如何,下旬过了是一定要让他们回去的,哪有让师弟师妹陪自己一块发癔症的道理。
就这么想着,沈璋一行人在临川城一路就待到了六月底。眼看着一年中最热的两个月就要到来,城中愿意不分昼夜玩乐的那部分人也渐渐消了心思,除却夜市依旧丝竹声不断,日头底下倒少有此类活动了。
沈璋见此情景,想必这事无法就此了结。他冷下心肠,决心让二人返回。为此事已耽误月余,如今师父闭门修炼,宗门大小事务皆由二御领事。身为大师兄,他却带着二位师弟妹在人间逗留,属实不该。
程、叶二人听他搬出师门,也知道沈璋决心已下。只是求得将余下半周混完,自然不会再在此纠缠。
沈璋拿出大师兄的架子训了他俩一顿后,见他二人俱是闷闷不乐,各自回房。他内心愧疚,神魂也被这乱七八糟的梦给勾了去。一会儿梦着自己弃绝师门,自毁入魔,师弟师妹们那惊讶又愤恨的目光;一会儿又梦着自己手持长剑,大喝一声,将那魔头的胸膛给捅了个窟窿出来。
萧昱盯着自己那双不甘又仇恨的眼睛,他或许是害怕那双眼睛会来找自己索命吧,居然最后还替他合了眼。
沈璋冷汗津津地醒来,他惊魂未定,起床喝了口水压下心底的余悸。在梦里,对方明明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自己就算杀了他,也是对方罪有应得,何况迄今为止,自己根本从来不认识什么叫“萧昱”的人。
梦而已,他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翌日一早,叶一枝就兴冲冲地告诉他又找到了一个“窝点”。他最近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其中一个告诉他,这城里不仅有“山珍”和“海味”,还要“白菜豆腐”。
程南云揪住他的耳朵:“知道你厉害,快别卖关子了。”
叶一枝这才细细讲来,“山珍海味”都是些半成品,给这城里面的豪族富商们玩的发腻的东西,而且质量参差不齐,渐渐地也没那么受欢迎了。现在时兴的是纯天然的,是飞禽要刚射下来、脖子还是热的,要走兽也不能是死的、毛皮必须是当着大家的面新剥下来的。总而言之,最近城外二十里处的茶庄里,便做的是这挂羊皮卖狗肉的勾当。
“那我们快去吧,师兄,免得后面我们走了,你更难找。”程南云欣喜道。
入夜,几颗星星散落在如墨的天空中。方才还明亮的月光如今却被乌云盖住,显得天和地之间的距离格外近,人身处天地之间,也仿佛要被压扁了似的。
“狗儿哥,”一个娇娇怯怯的女声响起,“天晚了,咱回吧,再不回去我爹可要打死我呢。”
她话音刚落,没听着人回答,反倒被拉住了手。接着便是男人臭气哄哄的嘴巴,他拉扯着她的衣裳,嘴里还不停念着“芸妹”。
罗芸哭喊着想去挡,不知为何这同村的小伙子气力竟如此之大。自己被打发出来拣麦穗,遇上了同村的李狗儿,想着熟人便也没多想,哪知道却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她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最近村子里说来了一头巨狼,专吃人肉,便不停叫喊着:“有狼!那头狼来了,就在你后边儿!”
男人一惊,朝着身后一看,明明空无一物,再回头时那女孩早已不知所踪。
见那被自己扒下来的衣服还在,便知道这小妮子跑不远,他随手抓起女孩的衣服,嘴里还叫着她的名字,说知道她就在这附近,跑也跑不远的。
罗芸死死地将自己缩作一团,蹲在大树背后。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担心呼吸也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但是这毕竟是一片一览无遗的平地,哪怕一寸一寸地搜,也可以找到这里。更何况,这颗大树在这片平地里是个绝对显眼的存在。
于是女孩只好听着人类的脚步声缓缓地向自己靠近,她拼命咬住下唇,右手紧紧地抓住一把土,想着一看到那个禽兽就直接撒对方脸上,和对方拼命。
五步,四步,三步,她的心也一路高悬,几乎要升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最后的危急时刻,她听到了人生中第一声狼啸,随后便是男人的惨叫声。
传闻都是真的!罗芸吓得冷汗直冒,面前李狗儿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她仿佛还听到了对方被狼咬断脖子、开肠剖肚的声音。
她吓得想哭,但又害怕这样更会引起那狼的注意力,只好强迫自己镇定。
李狗儿的惨叫声逐渐没了,他现在变成了一堆腐肉和白骨。他的血还热着,一路染红了罗芸脚下的土地。那血仿佛忽然唤醒了她的理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一棵树底下,便不管不顾地爬上那树枝上。
夜很静,风很冷,那狼在树下盘旋良久之后,叼着那残缺的尸体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