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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兰草与旧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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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华元年的春雪落进皇城时,顾流年正站在角楼的兰草前,手里捏着半片玄甲碎片。
碎片是兵娃从野狼谷捎来的,边缘被火药熏得发黑,上面还嵌着一丝红绸线头——他认得那线的纹路,是沈心妩嫁衣上的金线,当年他在东门老槐下见过,被雨水泡得发皱,却依旧亮得扎眼。
“陛下,该上朝了。”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自去年登基以来,顾流年总爱在这角楼待上半晌,尤其是雪天,像在等什么人。
顾流年没回头,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碎片上的凹痕——那是沈心妩的剑鞘常年摩擦留下的印,深浅不一,像她写的字,刚硬里藏着细碎的温柔。“知道了。”他把碎片塞进贴身的锦囊,那里还躺着半截烧焦的信纸,是沈心妩在药铺写的,字迹被烟火燎得模糊,只依稀能认出“麦子”“平安”几个字。
御座比他想象中更冷。
百官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大多是称颂新政的:“陛下废除苛捐,百姓归心”“沈家军旧部镇守北疆,北狄再不敢犯”“豫北学堂已收三百学童,皆诵陛下圣德”…… 他却只盯着奏折边角的空白处,那里总让他想起沈心妩的药铺——她的药柜上总贴着小纸条,记着“当归三钱”“七叶莲要晒干”,字歪歪扭扭,却比这些奏折更让他心安。
“北疆急报。”兵部尚书出列,捧着加急文书,“北狄小王子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只求……只求取回野狼谷的尸骨,好生安葬。”
殿内的呼吸声瞬间轻了。谁都知道,野狼谷埋着的不只是北狄的兵,还有兴华朝的“昭烈将军”。
顾流年的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敲了敲,那里的龙纹雕刻硌得指腹发疼。“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众臣惊讶,“但要让他们立誓,永不再犯我兴华疆土。若违誓,便让他们的尸骨,也埋进野狼谷,陪我们的昭烈将军。”
散朝后,顾流年没回寝殿,而是往国子监走。
新修的国子监里,破庙的先生正带着学童们念书,声音朗朗,撞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学童们手里的课本,扉页上都印着一行字:“凡害我百姓者,虽远必诛;凡护我疆土者,虽死犹生。” 是他亲笔写的,字里的横折竖钩,都藏着沈心妩挥剑的影子。
“顾先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幅画,是用炭笔描的野狼谷,谷口画着面军旗,旗下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先生说这是沈将军,她说您认识她?”
顾流年蹲下身,看着画上的红嫁衣,眼眶忽然热了。画上的女子眉眼弯弯,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她在将军府的梨树下,穿着粉裙荡秋千的模样。“认识。”他接过画,指尖拂过女子的裙摆,“她是个很厉害的人,能治病,能打仗,还能……还能让这天下,慢慢好起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指着画里的军旗:“先生说,这旗子上的字,是沈将军绣的。”
顾流年的目光落在旗面的“沈”字上,笔画被炭笔涂得歪歪扭扭,却让他想起沈心妩的针脚——她缝嫁衣时总扎到手,指腹上的血珠滴在布上,像极了这字的捺脚。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老槐下说:“你守好你的家族,我守好我的百姓。” 原来他们都没守住最初的承诺,却在各自的路上,走到了同一个终点。
暮色漫进国子监时,顾流年带着那幅画,去了忠烈祠。
祠堂里的沈心妩画像,是他请画师照着记忆画的。画里的她穿着玄甲,站在云城的断墙上,身后是飘扬的军旗,眉眼间没有笑意,却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画师说:“陛下,画里的将军,眼里有光。”
他知道那光是什么。是药铺里碾药的专注,是断墙上挥剑的决绝,是野狼谷点燃引线时,那最后一眼望向南方的温柔——那里有她护着的百姓,有她没来得及看的麦子黄。
“心妩,”他把画贴在画像旁,炭笔的痕迹与水墨交融,像两个时空的人终于相遇,“北狄求和了。你的旧部说,北疆的麦田长得很好,今年秋天就能收第一茬新麦。”
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兰草香——他让人把豫北的兰草都移到了祠堂周围,春雪一化,就抽出了新叶,像极了她总说的“野火烧不尽”。
“破庙里的先生成了国子监的博士,教出的学童能背你爹的兵书了。”他继续说,指尖划过画像上她鬓角的白发,“兵娃的胳膊好了,现在是沈家军的百夫长,他说要像你一样,守着云城的麦子,守到头发也白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说新铸的钱币上刻了“兴华”二字,边缘的纹路是照着她玄甲的虎头标做的;想说顾家长房的孤儿进了学堂,再也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被家族的规矩捆得喘不过气;想说他昨夜又梦见了东门的老槐树,她站在树下,红嫁衣被风吹得猎猎响,说“顾流年,你看这世道,是不是亮了点?”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叹。
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画像上。画里的沈心妩望着远方,仿佛在笑。顾流年忽然明白,她从未离开。她就在北疆的麦田里,在学童的课本里,在兰草的新叶里,在他每一次落笔写下“百姓”二字时,那笔尖的微颤里。
深夜的皇城很静,只有角楼的兰草在雪地里簌簌作响。顾流年坐在画像前,从锦囊里掏出那半截烧焦的信纸,就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麦子快熟了……”
“……孩子们的安神汤……”
“……顾流年,别念……”
最后三个字被烟火燎得只剩个轮廓,却像她在耳边轻声说的。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支笔,在信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念。”
一个字,蘸着月光,也蘸着未干的泪。
他知道,这思念会陪着他走很久。走过早春的兰草,走过盛夏的麦田,走过深秋的学堂,走过寒冬的忠烈祠。直到有一天,这兴华朝的百姓都能安稳度日,这天下的麦子都能年年丰收,他会带着新麦和兰草,去野狼谷看看。
那时,他会告诉她:“心妩,你看,这世道亮了。比你当年炸响的黎明,更亮。”
而此刻,他只需守着这思念,守着这刚起步的新朝,像她当年守着云城的断墙那样——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向她没能走完的路。
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留下一点星火,在月光里明明灭灭,像她留在这世间的,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