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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残烛与旧甲 ...

  •   兴华元年的冬至,野狼谷的雪没到膝盖。

      老卒跪在坍塌的隘口前,冻裂的手刨着积雪下的碎石,指甲缝里渗着血,混着冰碴结成暗红的痂。他怀里裹着个人,玄甲的碎片扎破了他的棉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旧伤——那是云城破时,沈将军替他挡箭留下的。

      “将军……再撑撑……”老卒的声音发颤,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老奴找到您了……咱们回家……回云城看麦子……”

      怀里的人没动静。沈心妩的半边脸埋在雪地里,鬓角的白发结着冰,唇瓣冻得发紫,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三个月前,老卒在隘口的碎石堆里发现了她。炸药炸塌了半个山体,她被压在块断裂的崖壁下,玄甲被砸得变形,却死死护住了心口——那里藏着父亲的兵书和哥哥的木牌,书页被血浸透,却一页没少。

      他把她藏在野狼谷深处的山洞里,用最后一点干粮熬成粥,撬开她的嘴一点点喂;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冻僵的手脚,夜里就抱着她,听她在昏迷中喊“爹”“哥”“麦子”。

      可她还是没醒。

      老卒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上次刨碎石时伤了肺,咳出来的痰里总带着血,夜里咳得厉害,只能咬着块布,怕吵醒她。他得找个人,找个能护住她、能让她醒过来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顾流年。

      除夕那天,老卒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沈心妩绑在背上,往豫北走。雪没到腰际,每走一步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却哼着沈家军的军歌,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劲:“野狼谷,埋忠骨,云城头,插旗鼓……”

      他想起沈将军说的“守百姓”,想起沈校尉说的“体面活”,想起沈心妩在药铺里,给孩子们分山楂片时的笑。这些念想像团火,烤着他冻僵的骨头,让他能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上元节的灯笼挂起来时,老卒终于看见了豫北的城墙。城门口的守卫认得他,是当年沈家军的旧部,看见他背上的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将军!是将军!”

      消息传到京城时,顾流年正在批改奏折。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地上,红墨在“兴华元年”四个字上晕开,像朵突然绽开的血花。

      他没带侍卫,骑着匹快马,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在豫北的药铺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心妩躺在药铺的床上,盖着当年她晒药时盖的薄被,脸色苍白得像纸,玄甲被小心地解下来,放在床头,甲片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却被人用布擦得干干净净。

      老卒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每咳一声,都像有刀子在割他的肺。“顾先生……”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眼里的光已经很淡了,“我把将军……给您带来了。”

      顾流年走到床边,看着沈心妩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唇上干裂的口子结着痂,却依旧抿着,像在倔强地忍着什么。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怕惊扰了她,也怕这只是场梦,一碰就碎。

      “她……她还有救吗?”他的声音发颤,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七叶莲,叶片被压得扁平,却还带着淡淡的药香。“老大夫说……这药能安神,能续命。”他把药包塞进顾流年手里,咳得更厉害了,“我试过了……没用……或许……或许您能叫醒她……她以前总说……说您摘的兰草,最香……”

      顾流年的指尖捏着七叶莲,叶片的锯齿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那年在将军府的梨树下,他给她摘了支刚开的玉兰,她别在发间,笑起来眼睛像弯月;想起云城破后,他在废墟里找到半盆被烧焦的兰草,她抱着花盆哭了整夜,说“这是我哥种的”。

      原来她记着的,他也记着。

      “老卒,”顾流年轻声说,“你歇歇,我守着她。”

      老卒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顾先生……不,陛下……老奴快不行了……有句话……得跟您说……”

      他的目光落在沈心妩脸上,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将军不是杀神……她也怕疼,也怕黑,也想……也想种半亩兰草,安稳过日子……是这世道逼她……逼她拿起剑,点燃炸药……”

      “您当了皇帝,要护好她……别让她再疼了……别让她再……”话没说完,老卒的手突然垂了下去,眼睛却还望着床上的沈心妩,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药铺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地响,像在为这忠心的老卒送行。

      顾流年把老卒的眼睛轻轻合上,然后坐在床边,握住沈心妩的手。她的手很冰,指腹上的茧子却依旧清晰——是握剑磨的,是碾药磨的,是无数个日夜,为了守护别人,硬生生磨出来的。

      “心妩,”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像怕惊扰了她的梦,“我来了。”

      “北狄求和了,野狼谷的麦子快熟了,兵娃成了百夫长,破庙的先生进了国子监……”

      “我建了忠烈祠,你的画像挂在最中间,学童们都知道,有个穿红嫁衣的女将军,为他们守住了家。”

      “我还种了很多兰草,就在皇城的角楼,跟你当年种的一样,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未干的泪。阳光透过药铺的窗棂,照在沈心妩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忽然,他感觉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

      顾流年猛地抬头,看见沈心妩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在扇动。他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兰草……”她的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你摘的……才不香……”

      顾流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是是,”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笑,“我摘的不香,等你醒了,你自己种,种满整个皇城,好不好?”

      沈心妩没再说话,睫毛上却凝起了一滴水珠,像泪,也像窗外飘进来的雪。

      顾流年知道,她快醒了。或许还要等些日子,或许还要经历些磨难,但他会等。守着这药铺,守着这未醒的人,守着他们共同的念想——等她睁开眼,看看这兴华朝的天,看看这为她而亮的黎明。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药铺的兰草上,新叶在阳光下泛着青,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从未熄灭的希望。

      顾流年握紧沈心妩的手,在心里轻轻说:“心妩,别急,我等你。等到你醒了,我们一起,把这世道,过成你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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