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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血诏与新朝 ...


  •   豫北的兰草开得正盛时,顾流年收到了那截红绸。

      是兵娃从野狼谷的碎石堆里刨出来的,边角被火药熏得焦黑,上面还沾着半片玄甲的碎片——他认得那甲片的纹路,是沈心妩的贴身玄甲,当年他在云城见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药渣。

      “顾先生,”兵娃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嘶哑,断了的胳膊吊在胸前,是从隘口爬出来时被碎石砸的,“将军她……她炸塌了整个野狼谷,北狄的追兵没一个活下来。”

      顾流年捏着红绸,指腹反复摩挲着焦黑的边角,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像极了当年养心殿那场大火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东门老槐下的雨夜,沈心妩说“你守好你的家族,我守好我的百姓”,原来那时她就知道,他们的结局,早就写在了各自的选择里。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药铺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破庙里的先生放下了正在修补的课本,独臂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连最年幼的孩子都停住了嬉笑——他们都从顾流年眼底那片死寂里,读懂了什么。

      三日后,顾流年带着兵娃和沈家军的旧部,星夜赶回京城。

      皇城的朱漆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守门的侍卫看见他腰间的顾家玉佩,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却没注意到他长衫下藏着的剑——是沈心妩留在药铺的那把,剑鞘上的红绸被他补得整整齐齐。

      天牢里的顾父已经油尽灯枯,看见他进来,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铁栏:“流年……心妩她……”

      “她走了。”顾流年蹲下身,把红绸塞进父亲手里,“在野狼谷,带着北狄的追兵,一起走的。”

      顾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红绸上的焦痕烫得他指尖发疼。“好……好啊……”他咳着血笑起来,眼泪混着血沫往下淌,“不愧是沈家的女儿……比我们顾家的男人,有骨头……”

      弥留之际,顾父从枕下摸出半块龙纹令牌,是先皇当年赐的,能调动京畿卫。“拿着这个……”他把令牌塞进顾流年掌心,指节攥得发白,“别学我……别学那个窝囊皇帝……这世道烂透了,得……得换个活法……”

      令牌上的龙纹硌着掌心,像沈心妩当年说的“顾家的责任”。顾流年忽然明白,所谓责任,从来不是守着腐烂的家族苟活,是要带着那些逝去的人的念想,把这烂透的世道,劈开一条新的路。

      沈心妩炸塌了野狼谷,他就要炸塌这腐朽的皇城。

      七日后,京畿卫在顾流年的带领下,包围了养心殿。

      新帝正搂着宠妃赏兰草,看见闯进来的顾流年,吓得摔碎了手里的玉盏:“顾……顾爱卿,你要反?”

      “不是反。”顾流年拔出剑,剑尖指着龙椅上的明黄,“是替天行道。”

      他身后的沈家军旧部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替天行道!”“诛杀昏君!”“立顾大人为帝!”

      宠妃的哭喊声、太监的求饶声、侍卫的拔刀声混在一起,像极了当年养心殿那场大火的喧嚣。顾流年的剑没沾血,只是挑落了新帝头上的皇冠——那顶镶着珍珠的冠冕滚在地上,露出新帝光秃秃的头顶,可笑得像个小丑。

      “你不配戴这顶冠。”顾流年的声音冷得像野狼谷的冰,“沈心妩用命护着的百姓,你弃之如敝履;沈家军抛头颅守着的江山,你视若玩物。这皇位,早该易主了。”

      三日后,顾流年在太庙登基。

      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百官的朝贺,只有沈家军的旧部和云城来的百姓,捧着那截焦黑的红绸,站在太庙的石阶下。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那半块龙纹令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对着红绸上的焦痕,缓缓跪下:

      “臣顾流年,今日登基,不为皇权,不为富贵,只为完成两个人的遗愿——”

      “一为沈将军沈心妩,她守云城,护百姓,以身殉国,臣当替她守好这天下,让她护着的人,能吃饱穿暖,能安稳度日。”

      “二为家父顾衍,他困于家族,憾恨而终,臣当替他劈开这沉疴,让世家不再跋扈,让朝堂不再腐朽,让这世道,能对得起那些埋在土里的忠骨。”

      礼官捧着拟好的国号请他定夺,上面写着“大齐”“大靖”“大雍”,都是些寓意太平的字眼。顾流年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截红绸,放在国号的卷轴上:

      “就叫‘兴华’吧。”他轻声说,指尖拂过红绸的焦痕,“兴百姓之华,兴天下之华,不负‘心妩’二字。”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顾流年下了三道圣旨:

      一是为沈家平反,追封沈父为“忠烈王”,沈兄为“护国校尉”,沈心妩为“昭烈将军”,在云城修建忠烈祠,香火永不绝。

      二是彻查魏党余孽,抄没世家贪墨的家产,分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废除苛捐杂税,让农人休养生息。

      三是在全国广设学堂,让破庙里的先生去主持,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教他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教他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做完这些,他独自走到皇城的角楼,那里种着一片兰草,是他从豫北移栽来的,品种和沈心妩当年在将军府种的一样。风拂过兰草,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心妩,”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看,这世道,真的在慢慢好起来了。”

      城楼下传来百姓的欢呼,是新粮种分发到了农户手里,是学堂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是沈家军的旧部在操练,喊着新编的军歌:“野狼谷,埋忠骨,兴华朝,护万民……”

      顾流年望着远处的天际,那里的云很淡,风很轻,像极了沈心妩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笑容。他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就在这兰草的香气里,在百姓的欢呼声里,在这“兴华”二字的笔画里,在他往后余生,每一个为这天下奔波的日夜里。

      或许很多年后,史书会记载:“兴华元年,帝顾氏,名流年,以布衣起,诛昏君,平乱世,追封昭烈将军沈氏心妩,天下归心。”

      但顾流年知道,真正的史书,写在野狼谷的碎石下,写在云城的麦田里,写在那截焦黑的红绸上——那里有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为他炸出了一个崭新的黎明。

      而他,会带着这个黎明,一直走下去,直到这“兴华”的天下,真的配得上她的牺牲,配得上那些埋在土里的忠骨,配得上这人间,所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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