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症候群》河马驶狮

8、大新闻（二） 楚越站在人

　　楚越站在人群的边缘，从头到尾默不作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赵一背影离开的那一刻，久久未能移开。

　　他并不认识赵一，但他自以为认识韩川。但刚才那一瞬，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尖刀班的学生，是那种在风暴来临之前就已经准备好雨衣的人。他们冷静、聪明、擅长判断，也擅长抽身。就像赵一，说完、指明真相、走人——一气呵成，毫无牵挂。

　　而他，连自己要不要开口说话都拿不准。

　　楚越转头，看着还站在那儿的韩川。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

　　他想，这就是尖刀班的学生啊。他们一个个从骨子里透出“正确”两个字，像是被精心雕刻出来的玉石，而自己呢，只是一块被搁在角落的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犹疑，没有不安，他们习惯被看好，习惯做榜样。就连面对一场诬陷风波，他们都能用最恰当的方式、最体面的语言、最得体的举止处理好一切。

　　而他，只是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的C班学生，连“解释”两个字都不敢轻易使用。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太容易被忽略。他不是特别聪明，不是特别优秀，也不是特别叛逆，他只是夹在所有光芒和阴影之间的中间地带。

　　就像李诺。

　　一个在珍珠班的女孩，一个所有人默认是“需要保护”的存在，一个被同情、被猜测、被定型的名字。

　　而现在，他们两个都站在风暴眼里，却没有谁会真正为他们发声。

　　“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自觉点？”

　　范统的眉毛猛地一挑，原本低垂的语调骤然拔高，声音像被火柴刮燃，一下子炸响在屋子里。

　　“尖刀班的孩子一个个争光，我们学校的脸，全靠他们撑着！结果你们珍珠班、普通班、出事一个接一个！”

　　他话音越说越快，越说越狠，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从桌沿跳起来，在光影中飘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一个李诺，一个楚越，掀这么大风浪，我不管是不是谣言！”

　　他咬字咄咄逼人，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下去，“有问题的学生必须清理出去——学校是育人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老鼠屎搅浑的一锅汤！”

　　他的语气尖锐而激烈，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四壁，像一阵骤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肩膀。

　　楚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好累。

　　“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发帖的和早恋的统统严肃处理！”

　　范统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用尽全身气力，要把怒火掷出窗外。

　　但窗外的风安静极了，吹不走这室内的闷热，也吹不走这群站着的孩子心里的惴惴不安。

　　郑主任见校长情绪上头，连忙拦着劝了一句，语气小心翼翼：“范校长，先别生气……先把情况问清楚再处理也不迟……”

　　他转头立刻发号施令，声音里带着讨好与焦急：“去，把李诺叫来。再给楚越和李诺的家长打电话。”

　　褚淳风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缓缓接话：“我把钱理和他家长也叫来吧。万一……真的和他有关系。”

　　“好。”范统烦躁地挥手，像在赶一群苍蝇，语气不耐：“都叫，叫一个不少！今天这事，谁也别想躲！”

　　话落之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下风扇“嗡嗡”地转着。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胶水，黏腻、缓慢地流过。

　　范统坐在桌后，一边翻着手机里的校园论坛截图，一边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时不时拿起水杯喝一口水，又重重地放下。

　　“什么玩意儿……这图都假得一眼能看出来，怎么还信……这些孩子是不是脑袋有泡……”

　　“我就说现在的孩子早熟得不行，一个个小小年纪就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搞个评比还要被外地学校嘲笑……真给我丢脸。”

　　楚越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空落落地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落在窗台，像小时候他坐在小学讲台下，听老师念名字那样。

　　他很小的时候也曾被叫家长——调皮、捣蛋、张狂地做他的楚大王。但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他以为那样的尴尬、那样的羞愧，会永远留在童年。

　　他错了。

　　他又一次惹了麻烦。又一次让妈妈放下工作、急匆匆地赶来学校。他多想告诉母亲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可他连向谁解释都不知道。

　　“对不起啊，妈。”他心里默念了一句，喉咙发涩。

　　这时，楼下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一阵车门关闭的声音。

　　楚越向窗边望去——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校门口，车身熨帖发亮。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拿着文件袋下了车，脸色紧绷。

　　他走路很快，一路穿过走廊进了办公室，一进门就板着脸，直奔范统。

　　“老范，钱理又做了什么好事？你该打打该骂骂。”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却带着一种淡淡的不耐烦，像是刚处理完公司事务、转身就得来学校擦屁股。

　　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补了一句：“对了，上次捐助的桌椅你还满意吧？”

　　范统立马脸色一变，刚才的怒火一下被憋了回去。他勉强陪出一个笑，语气温和不少：“满意满意，钱总太客气了，这次也就是个误会，等下查清楚就好。”

　　楚越站在原地，眼神有些黯然。他看到校长的转变，不意外，却还是觉得心口被戳了一下——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用“公平”两个字运行的。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像刚才那么急促，反而有些轻缓。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李诺的妈妈，李梅。”一个温吞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局促与歉意。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脸上写满了慌张与疲惫。她看上去个子不高，身材略显瘦削，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她轻轻鞠了一躬，似乎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她刚要再开口——

　　哐啷！

　　门猛地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褪了色皮夹克的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竟然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她的牛仔裤上沾着线头和粉笔灰，布鞋鞋头已经磨出破洞，手上的指甲缝还嵌着红蓝布料的残迹，像是刚从缝纫机前匆匆离开，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是楚越的妈妈——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