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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新闻(三) 我沉默,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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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短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额角还有汗珠未干,脸上写满了风尘仆仆的怒气。只见李娜看了看身旁还站在门口的李梅,眼神一转,然后猛地一侧身,用没有拎着刀的手紧紧握住李梅的手。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一边挥舞着菜刀一边破口大骂:
“哪个没脸的东西说我外甥女和我儿子搞在一起了?哪个不要皮脸的王八说得,站出来,来来来!”
楚越一瞬间没回过神,甚至忘了反应。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挥舞着菜刀的女人。她的嗓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是老城区三楼楼上的瓷碗,一声声摔碎人所有的体面。
“妈?”他几乎是喃喃地叫了一声。
但李娜没看他,她只是扫视着屋里所有人,目光像刀子一样逐一划过。
楚越怔怔地看着她,一瞬间有些恍神。
“我李娜,和李梅,我们俩是亲姐妹。”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生怕哪句话被人漏听了,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声音压得很稳,却浸着怒火,
“他们两个是表姐弟,亲得不能再亲了,怎么可能扯到你们说的那种事上?”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那眼神和菜刀都明晃晃地写着“谁敢质疑试试看”。
“这几个孩子都是未成年,”她把“未成年”三个字咬得很重,“哪个恶心人污蔑未成年?我要送他进局子,蹲大狱!”
那把菜刀早已低垂下来,被她随手拎在腿边,但没人敢轻视它的存在。更没人敢轻视她。
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他们没想到乖乖崽楚越的妈妈会是这样一个女人——不是流泪求情,不是装傻卖可怜,而是一脚踹门、一手菜刀,硬生生地为孩子扛起风暴。
李诺站在后面,肩膀微微一抖。
她抬头亮亮的眼睛看着李娜,眼里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既有敬佩,也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和一点点委屈。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李梅在她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终于从惊吓中醒过来,也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种可以依靠的力量。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清清嗓子,声音微哑地说:
“对……我们是亲姐妹,我女儿和楚越,就是姐弟。”
这一句落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寂静如纸。
赵律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目光落在桌角,不置一词。
褚淳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低低叹了一口气。
王青一直站着没动,此刻轻轻偏头,看向窗外,神情难辨。
楚越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着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却不肯停歇。
他想不到,妈妈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这里。
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梦。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她——烫着波浪大卷,红色皮衣垂到脚,骑着摩托车从街头呼啸而过,在风里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那是他记忆中最鲜亮的画面。
可这些年,她沉默了很多,脾气也收了起来,开始学着怎么让生活变得“听话”一点。她把头发剪了,摩托车卖了,只留下每日三餐、和一封封缴费通知书。
他曾以为,苦难彻底改变了她。
可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还是那个会为他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的妈妈。还是当年那个会为韩川打抱不平的妈妈。
他低下头,眼眶轻轻发热,什么都没说,却突然觉得,这一刻,撑住他脊梁的,不再是撑不完的作业和看不透的学校制度,而是那道挡在众人面前的母亲身影。紧接着,愧疚吞没了他。
就在这一片沉默即将凝固成冰的时候,韩川忽然开口了。
“李诺是校花,全校都知道。” 他的声音仍是冷冷的,像夜里屋檐下落下的水珠,“谁整天围着她转也不是秘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扫了钱理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掩饰的轻蔑。
“这种低级谣言也能传成全市笑柄,真是……滑稽。”
他最后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语气都带了点倦意,像是在厌烦这场闹剧拖得太久。
范统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复杂了起来。
刚才还雷霆万钧地拍桌子,这会儿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悄悄瞟向那位西装中年人——钱理的父亲。
那人靠在桌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轻轻点着指节,像在等着看这场风波收尾。
“哎呀,我看啊——”范统轻咳一声,语气缓了不少,“这个事呢,就是个误会。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传来传去,越传越不像话。”
他一边说,一边微妙地换上了一副“大家都是自家人”的姿态,眼神飘忽,像在找台阶下。
“我们当务之急是删帖平息舆论,别再让外校看笑话。”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落点,把“处理”变成了“删帖”,把“惩戒”变成了“维护声誉”。
“郑主任,通知技术处删帖,别让教育局追着我们问了。”他转头吩咐,像是这场风波真的只是小事一桩。
郑主任点了点头:“是。”
这件事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为了维护校风——”范统清了清嗓子,又恢复到他惯常的领导语态,语速放慢,眉头松开,“韩川,你和赵一是尖刀班的班长,也是全级最有威信的学生,这件事你们也参与到善后里来吧。以后你俩就是学生会会长了,要多和其他班长沟通,他们都是学生会会员。”
范统轻飘飘地就这样成立了富士一中建校以来第一个学生会。
这话说得漂亮,却遮不住一句实质:“你们尖刀班来擦擦屁股,顺便继续当我们的门面。”
韩川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神情沉静,一如他一贯表现出的责任感。
这场会议,也终于像一场冗长而低效的校内广播,逐渐趋于沉寂。
老师们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有人站起身,有人小声交谈,气氛虽说缓了下来,但依旧压抑,像一锅还未彻底熄火的汤,表面平静,底下依旧滚着情绪的碎渣。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范统最后抛下这句话,像是在宣布放学,“回去都注意看好自己班的学生,别再出乱子了。”
他看了楚越一眼,又看了李诺,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里没了最初的怒火,只剩一丝敷衍的威严和疲惫。
老师们三三两两走出办公室,褚淳风走得慢些,经过楚越身边时,拍拍他的肩,小声说:“别太难受,风头一过就好了。”
楚越点点头,没回应。
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李诺。
李诺站得很直,脸色却有些苍白,像是一直绷着的弦,此刻却找不到可以松弛的角度。
李梅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温软软:“我们回去吧,老师们说的是误会,事情很快就过去的。”
李诺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停留在李娜身上,没挪开。
李娜已经不再挥刀,也不再骂人。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菜刀有没有把刀套盖好。她的手上有一道不知何时被割破的小口子,渗出一点点血,却毫不在意。
“妈。”楚越终于叫了一声。
李娜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来自好多年前:“咋了?”
楚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刚才李娜说的那句话——“这几个孩子都是未成年,哪个恶心人污蔑未成年?我要送他们进局子,蹲大狱!”
他说不清那句话有多威风,那一刻,他被保护住了。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躲避流言时的沉默,想起那些咬紧牙关不想解释的委屈,还有无数次低着头走过人群时的自卑。
可现在,他想说一句:
我没有错。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这也许就是一个少年最坚定的反抗:我沉默,但我知道,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