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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奶 韩川,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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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越是被扇醒的。
“妈妈,你为什么打我?”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只手捂着屁股,眼睛还没聚焦,耳边就传来李娜熟悉又不耐的嗓音。
“人家韩川醒来一个小时了,你还在睡懒觉,赶快起床!”
楚越一脸哀怨地看向站在厨房门口局促不安的韩川,小声骂了一句:“都怪你!”然后一甩头,怒气冲冲地钻进卫生间。
昨天不该心软的,楚越恨恨想,韩川还是这么讨厌!
“妈妈,今天还是用牛奶洗脸吗?”他皱着眉问。
他一直讨厌牛奶的味道,从小就讨厌。那种黏腻又发甜的味道像极了长大的假象,温暖,却不真实。
“你麻利一点,人家韩川早就洗完了。”
楚越抬眼一看,小绿盆果然是空的。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韩川又抢先一步。他赌气地一头扎进水盆里,练习憋气。鼻子眼睛都被牛奶堵住了,世界安静得只剩耳朵里那点闷响。
“阿姨我该走了。”
“吃完早饭再走吧,阿姨做的早饭很好吃的!”
装什么!楚越在心里咬牙切齿,懊悔得要命。昨天他到底脑子怎么抽了,不仅给韩川用了玫瑰浴盐,还把《夏洛的网》都送给他了!
“哎呀,你就吃完早饭再走嘛。”
韩川慢慢地坐下,一边吃包子一边越吃越脸红。
“这包子也不辣啊。你怎么了?”楚越含着包子嘟囔着。
“阿姨,我可以用一下你家卫生间吗?”
他眼睁睁看着韩川疾步冲进卫生间,又三进三出,动作极快。整个人像水龙头被打开了似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妈妈,你下毒了?可是我俩已经和好了,你不用替我出气。”
“吃你的吧!”李娜白了他一眼,接着就是一记清脆的爆栗。
“哎哟!”
楚越捂住脑袋,怒火上涌。他不吃了!坐在餐桌边越想越气,忽然灵光一闪,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喊:
“韩川!你傻不傻啊哈哈哈!妈妈你知道吗,韩川把洗脸用的牛奶喝了!他怎么这么笨啊哈哈哈!”
“还不是你浪费!给你订了一个月的牛奶你一口也不喝,倒了又浪费,只能洗脸。”
楚越看李娜的手又要抬起来了,赶紧抱头鼠窜:
“关我什么事!我说我不喝牛奶,是你非要给我订,我喝不下你还怪我浪费!”
李娜翻了个白眼,抓过韩川对楚越喊:
“别废话,快跟我带韩川上医院。”
医院里,李娜在走廊里打电话,楚越在床头嘿嘿笑。他高兴得不行。
他觉得今天简直是神来之笔。早上挨了巴掌,还被敲了脑瓜,罪魁祸首是谁?当然是韩川!现在好了,韩川进医院了,真是报应不爽哈哈哈!
更重要的是——今天不上课,不用写作业,更不用见王胜,人生多么美妙!
但这份美妙只持续了半小时。李娜推门而入,手里多了一叠卷子:
“你们李老师真好,听说你俩今天请假,立马把作业送来了。”
楚越嘴角抽搐,心中暗骂:我最讨厌李老师了!
作业是《木偶奇遇记》读后感,要求不少于200字。楚越正打算让韩川给他读,但看到对方像块湿纸片躺在床上,鬼使神差,他大发慈悲:
“我给你念吧。”
书不长,楚越很快念完。他盯着韩川的蓝眼睛,越看越觉得别扭,忽然拍了下脑门:
“韩川,你不是人。”
“你别胡说。”
“真的!你难道没想过你也许是木头变的?就像匹诺曹。要不然你眼睛怎么是蓝色的?我们都是黑色的啊!”
他越说越认真:
“你想啊,蓝仙女把匹诺曹变成了小男孩,说不定你妈妈也是蓝仙女,她把你从一段木头变成了真正的小孩。你爸老打你,是因为你本来不怕疼!你就是木偶改造的!”
韩川低着头,小声说:“可是我爸爸说,我妈走了……走了就是死了。你明白吗?我妈死了。”
楚越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赶紧说:“你爸肯定骗你!他不想让人知道你妈妈是仙女,怕她被抓去给别人变木头小孩!”
韩川听完,认真地点点头。楚越觉得自己这番理论真是完美。他太聪明了,简直该去NASA!
可下一秒,他又不开心了。韩川如果真是木偶变的,那他确实没撒谎、没作弊,那他考第一就是凭本事?
不行,他越想越不爽。
这读后感,他得写个比韩川还好的!
他趴在病床边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韩川侧过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病床上的他做了一个很甜很甜的梦。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从一双粗糙的手中接过自己,把他高高举起,在阳光下转了好几个圈,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韩川,我是你的妈妈。以后跟妈妈一起生活,再也不用挨打了。”
李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傍晚的夕阳透过沙棘县医院老旧的玻璃窗,把病房照得暖融融的。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睡着了,脸颊被映得红彤彤的,像两只烤红薯。
韩川的手紧紧抓着楚越的胳膊,脑袋搭在他的肩上。楚越仰着头打呼,嘴张得老大,口水流了一脖子。
李娜笑出声,掏出数码相机,给这让人忍俊不禁又温暖的一幕拍了一张。
楚越先醒,是被牛肉面馋醒的。
“牛肉面?妈妈,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牛肉面!”
“快起床,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
他摇晃韩川的肩膀:
“醒醒醒醒,吃饭了。”
护士进来给韩川拔针。楚越盯着那针头拔出的瞬间,一脸震惊地小声嘟囔:
“肯定是木头做的,不然怎么拔针都没反应?”
“阿姨,我该回家了。”
韩川慢慢说。
楚越觉得玩够了,也附和:
“妈妈,送韩川回家吧,万一他妈妈着急呢——”
不好。又忘了韩川没妈了。
韩川没说什么,只是冲李娜点了点头。
嘟嘟嘟!楚越的回忆被C班班主任褚淳风的教棍打断了:
“孩子们!放学了!美好的周末开始了,周日晚上九点不要忘了回来参加周考!”
富士一中每年小到班会月考会大到期中期末考试表彰大会都被校长鸡贼地安排在了周六上午,美其名曰为了高考不浪费一分一秒。
“还周末呢,掐头去尾也就放了一天。”
“知足吧,听说有的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假。”
楚越一边听着身边同学的抱怨声,一边漫不经心地收拾着书包。
“妈,我回家了。”
富士的天黑得很快,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李娜没听见,嗡楞嗡楞的缝纫机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拼命运转。空气中弥漫着熨斗烫过布料的湿热气息,夕阳斜斜地穿透窗户,光柱切割着漂浮的棉絮,在空气中绘出一道道温柔的光带——那是丁达尔效应,如同无数细碎的金色丝线,在半梦半醒间缓缓舞动。楚越望着这光的流转,眼前模糊不清,胸口一阵闷痛,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回忆中穿着皮衣、骑着摩托车,像风一样掠过街头的妈妈。那时候的她年轻而灿烂,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温柔。她会一边把他高高举起荡悠悠,眸子里满是宠溺;会带他去照相馆拍照片,大笑着说:“楚越,我们是最酷的母子。”
而现在的李娜,一头短发乱糟糟地,膝盖上绑着袖子做成的护膝,脚蹬一双早已磨破的旧布鞋。
她成了富士和平区最忙碌的裁缝,一天接三单寿衣,一单五十元,日复一日地拼命赶活。
楚越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如果没有他,妈妈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吧?
想起这里,楚越的鼻子微微一酸,眼眶有些湿润。他咬了咬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闷堵。
他特别想回头看看,那曾经骑着摩托、烫着波浪卷、穿着皮衣的妈妈,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