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月未央》经年童话

9、一斛珠（8） 未若柳絮因

　　“我说小姐，您就不能矜持一点儿么，看您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朵边上了。”

　　马车上，蝉儿照旧跟我没大没小着。

　　“矜持什么？我高兴着呢，干吗要装？”我立马回瞪她一眼。

　　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先是当了太子妃，现在是德王府的宠妃，您怎么还是跟出嫁前一模一样，夫人要是看见您这么没长进一定会哭的。”

　　“你少乱嚼啊，什么‘宠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不宠您哪？我可是听说了，先前那位正妃嫁过来时也没这么大张旗鼓地回过娘家呢。您没见才刚她送德王爷过来时，那一脸铁青的颜色？”

　　“没注意，我对不喜欢的人不怎么上心。”

　　“那要是喜欢您的人呢？”

　　“什么喜欢我的人？”

　　“他呀~他~”蝉儿指指窗外，抿着嘴笑，“我昨儿都听见了~”

　　“死丫头，还学会偷听了哈？”我一弹她脑门。“我这句话，你记在心里，‘他娶的不是我，喜欢的也不是我’。”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揭开小帘望向外面熙熙攘攘的大街，听那纷繁嘈杂的声响更为真切的回响在耳边，一如记忆中的一团热闹，却只多了几分陌生。三年光阴，仿佛竟是过了三百年那么久远。真是作梦都想不到，我还能有回来的一日。不知道如今的我，比起当日踏上花轿的那个我，究竟又得到了多少，失去了多少？

　　不多时，我们终于浩浩荡荡地到了家门口。才下了车，抬头便见母亲瞧着我红了眼圈，却仍是强忍着要往地下跪。我的眼泪登时就不听话地掉了下来，忙抢上前去，“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又不是在宫里！”

　　“未若说得对，我们没这么大规矩，您老是长辈，就不要这样了。”楚啸风在后面笑道。

　　我爹妈见了他，更是慌得不得了，又要往下跪，我忙一手一个拽起来，“他是你们女婿，跪他做什么。”

　　不顾爹一路摇头摆手惊恐万分的样子，我硬是把他跟娘推回正厅，在座上按住了，拽了楚啸风在底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看着爹在上面左不是右也不是，好像屁股底下坐了针似的，我就差点儿没笑出来。

　　待终于受完了礼，爹猛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楚啸风跟前连连拱手，“草民不知德王爷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楚啸风赶快扶住他，“岳丈大人不需如此，小婿前来拜见乃是天经地意之事，您若再是如此，那就是拿啸风当外人了。”

　　我娘一面拭泪一面说道，“我以前本就想让小若嫁个寻常人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也就足够了，要不是老头子他…”

　　“在王爷面前胡扯什么呢！”爹立刻就吹胡子瞪眼的，“你们妇道人家不懂事就不要乱说话！”

　　娘却不理他，上前拉住他的手，“还以为小若这回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不承望着王爷却是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人，这样我也就终于能放心了。以往她在宫里待着，我没有一日不是胆颤心惊的，生怕她出什么事。现在好了，这是我们小若有福气，能碰上王爷这么好的人，我就放心把他交给您了。”说着，还把我的手放在了他手里。

　　“你看看你，越说越离谱了！还请王爷恕罪啊~走了这么久的路，王爷快请进去歇息罢。未若！还不快陪王爷进去里面！”都过了这么久了，爹的变脸功夫还是一如既往地叫我感叹呢。

　　“我还想和娘说会儿话呢！”我撅了嘴。

　　“跟你娘有什么好说的！快点儿！”他一跺脚，冲我吼着。

　　嘁，还当我是小孩子好吓唬呢。我理得睬他，摇摇娘的手笑道，“娘，我一会儿就去找你啊~”

　　习惯地凭着印象中的路走进去，我在心中默默数着，走过几道门，转过几道弯，哪里有假山，哪里又有水塘…家中虽然多多少少有了些许变化，却仍是我记忆中的家，是我生活了十四年的那个家。

　　“这么高兴啊，笑得眼都弯了。”

　　身后突然响起人声，唬我这一跳，“你怎么还在啊？”

　　“你这话问得可是奇怪，这是你们家，我哪儿都不认识自然只能跟着你走了。”楚啸风紧走两步，负手随我在旁边，“不过这回我终于知道，你这种性格是怎么来的了。”

　　我斜眼看着他，“我性格怎么了？”

　　“岳母大人不就是这种心直口快，有话就话说的性子么，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你不喜欢？”

　　“怎么会，喜欢得紧呢。”

　　“那就好。”我一抬眼，这才发觉居然走到自己卧房来了，抬脚就往回转，“我想想啊，厢房应该是在…”

　　他却一伸手拦住了我，“谁要去厢房。这便是你之前住的屋子罢？”他说得笃定，跟手就要去推门。

　　“我说你这个人，就这么喜欢看大姑娘的闺房啊？”我把眉毛拧成一条，抬起脸瞪着他。

　　“仅限于你。”他笑道。“嗯？怎么还上锁了？”

　　我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于是从身上翻出个小荷包来，在手上抖了两下，掉出一枚钥匙来。

　　“钥匙怎么在你身上？”

　　“我走的那天亲手锁上的，不在我身上在谁身上？”

　　“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掂起那大锁头，拿了钥匙一插一拧，没承想一下子就打开了。我眉头一动，本来还想着要是锈死了，就有借口搪塞他了。这是哪里的锁匠做的活计？我祝他生意兴隆大富大贵。咬着牙根，我心里面嘀嘀咕咕的，老大不情愿地动手去拆那锁链。

　　“…因为我走的时候就有了再回不来的准备了。锁上这屋子，也免得我娘睹物思人。”我掂掂手上的钥匙，“这钥匙我是常年带在身上的，权且当个护身符用，我自己倒忘了。不过今番回来，它也没什么用处了。”

　　“那不如给我罢？”

　　身边伸过一只手来，我扭头看看他，“随你便，反正这锁我都要丢了，看你要这钥匙又有何用。”

　　推开面前的门，顿时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鼻而来。曾经的记忆刹时间随着这熟悉的气味如潮水般涌现出来，我这才记起，那都是我入宫后强迫自己忘记了的东西。我不由得轻笑一声，原来遗忘也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呢。

　　“你这屋子里还挺干净的，不像是三年没人住的样子啊？”

　　我哼了一声，“还用问么，一定又是我娘。我就知道再怎么告诉她别进来也是枉然，她才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会乖乖照作的人。”

　　某人在我身旁噗哧一笑，招来我一记白眼。

　　“原来你喜欢沉香啊。”他赶快又换了个话题。

　　“说不上喜欢。只是以前我爹逼我练琴时总要点上少许，天长日久的，习惯了也就罢了，没想到整间屋子都沾上这气味了。”

　　“回去的时候顺道去趟香料铺罢，听说你进府之后都睡不太好，想必熏一些熟悉的香气，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我瞟他一眼，“干吗对我这么好？”

　　“你真的不明白么？”

　　“我怕你得不偿失。”

　　他笑道，“我有什么好失去的，我连你都得到了。”

　　我眉梢一挑，这男人还真是拿自大当优点呢？本想反驳他两句，不过又怕他真对我做些什么，只好作罢。

　　楚啸风在屋里转了两圈，“你这儿还真是什么都有呢，琴棋书画都全了。”

　　“你以为想当太子妃有那么容易啊？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比不上你这样的人，一出生就是金枝玉叶。”

　　咦，是我眼花了么？怎么对面那张脸上竟会露出一丝苦笑？这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德王爷么？不不，果然还是屋子里太暗了罢。

　　我走过去推开窗子，阳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再回头时，却已是满眼狭长的碧色了。还真是差点儿忘了呢，我曾经朝夕相对的这片柳园。

　　我一时忘了情，回头道：“你来得不是时候，我这个屋子啊，到了春天就能看到满园飘飞的柳絮，那才是好顽的时候呢。”

　　话音未落，却见到那个男人有些诧异的表情，这才有些自悔，没事同他说起这些个做什么。

　　“这还是你头一次对我笑呢。”

　　“又胡说。”我随口搪塞着，脑中却有些空白。

　　“未若柳絮因风起。”那人却突然念出一句诗来。“是这句罢？”

　　我笑了笑，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我不知道这片柳园是在我出生前就有的，还是有了我之后才种下的。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在那里了。我只知道，爹给我起这个名字，不过是希望我可以像柳絮依风而起一般攀权附贵罢了。”

　　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你哪里是柳絮，分明就是柳啊。”

　　“哦，怎讲？”

　　“柳条看似柔弱无力，可要不小心被抽一下，那可不是顽的。”

　　我哧笑一声，“不错，知道就好。”回过头去，我指向远处石桥后那道朱红的小门，“你看，那边是我们家的后门，我从前就常常和蝉儿一起翻过窗户偷跑出去顽。”

　　楚啸风一面摇头一面笑，“才想夸你多少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

　　“什么大家闺秀，我敬谢不敏啊。”才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耳后生风，我一回头，那男人居然大步朝我冲了过来。

　　“你干吗？！”

　　我才叫嚷了一声，却见他刷地一下从我身侧翻了出去。

　　他扶在窗外道一声，“走罢。”

　　“上哪儿？”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男人怎么说风就是雨啊？

　　“上街啊，你很久没去了吧。”他拉过我的手，“你做过的事也好，未做的事也罢，我都会陪你一件一件做过来的。未若，你好好看着罢，我会成为你过去以及未来中唯一的男人。”

　　“呵，你还真是贪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