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月未央》经年童话

11、一斛珠（10） 若我不在了

　　结果，我当然是又被强逼着灌了一碗药进去。

　　回去的路上，楚啸风不知怎的非要挤进我的马车里坐，蝉儿夹在我们俩中间那叫一个尴尬。

　　“王爷，小姐，那个，我看我还是出去罢。”

　　我头都不带回，只托着腮看向窗外，“去哪儿？是有人该出去，不过不是你。”

　　她干笑两声，终于落荒而逃，“我、我出去伺候着！”

　　马车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始行驶。我打了个呵欠，无聊地拨弄着随风飘动的窗帘。一边的坐褥往下沉了一沉，跟着就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瞧瞧，才刚的泪痕还没干呢。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个爱哭鬼。不过就是告个别，又不是永远也见不着了。往后我会多派人去你家接岳母大人过来看看的。”

　　“我娘那么大年纪了，干吗让她跑来跑去的，你应该说，让我常常回去看我娘才对。”

　　“你才嫁过来几天啊，没事老往娘家跑作什么，叫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怎么样了呢。”

　　“你还怕旁人说三道四？”我拿眼斜了斜他，“怕你当初就别娶我啊？还有，别离我这么近，我还没原谅你呢！”

　　“怎么，敝人又惹大小姐生气了？”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药！”

　　“良药苦口嘛，自然是有些好处才叫你吃。”

　　“这么好，你自己吃啊！”

　　“也好。”他立马回答。

　　“啊？你有病啊？”我不由得回头看他。

　　他笑了笑，“想我沙场征战了这么些年，合该积下不少病根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叫人给我调一调，往后我就陪着你吃药，如何？”

　　我瞟他一眼，“看不出你这么惜命呢，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用？”

　　“等到你白发苍苍，目昏齿落的时候，若我不在了，还有谁能继续爱你呢？”

　　我望着他的笑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啧啧，感动得要哭了？”

　　“谁哭了。”我推开他的手，正巧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我也不等人请，掀开帘自己跳了下去。

　　路过四王妃身边时，我连挤出个笑容的精神都没有，反正人家也不是来迎我的，何苦讨那个没趣儿。一路往回走，我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想念我那软绵绵的床。谁承想一进院子，隔着偌大的湖就能瞧见采萍轩那儿聚了好些人。

　　这又是演的什么戏码？我正纳着闷，却见那些人远远瞧见了我，居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我寻思着，这场面倒甚是眼熟，再一细瞧，这不都是我宫里头的人么？

　　“干吗一脸惊讶的，自己跟我提的事儿，忘了不成？”楚啸风含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是说过要贴身的宫女，谁叫你把所有的都弄出来了？”这倒好，连煮茶的焚香的，喂鸟的浇花的，还有那扫院子搬东西的粗使丫头，他一个不落地全给我鼓捣出来了。

　　“你宫里的人那么多，我哪知道哪些个是你贴身的。”

　　我白他一眼，快步走过去。

　　“娘娘…”那为首的几个率先喊出了口，结果说着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奴婢还以为今生再见不着您了…”

　　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一声，“碰上这么位胡涂爷，也不知道大家是愿不愿意出来…罢了，这样也好。如今是我说了算，你们有还想回宫的，想回家的，想留下的，还有想什么的都和我说。你们也服侍了我这几年，我没什么说的，要回宫我着人好生送回去，回家的就找我拿盘缠，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了。”

　　我回头找蝉儿，“你一会儿把我的那些金银细软什么的，总之是值钱的东西就成，都拿过来给大家分了，我光嘴上说说估计她们也不好开口，一会儿又跟我东客气西客气的。我看这事就交给你，由你去问，她们还敢多说两句。”说完，我就先进屋了，看着那几个淌眼抹泪的我就受不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见过大方的，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楚啸风尾随在我身后也进了屋。

　　“这不是大不大方的问题。你书读得比我多，能不知道钱乃身外之物这道理？那些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攒得再多又有何用。有人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不然也就同泥土石块没分别。再说了，你不也一样？有那个扳指儿怕是都能顶我这一屋子的东西了。”

　　“那能一样么，我是为博美人一笑，你又图些什么？”

　　我哧笑一声，“还‘博美人一笑’，我又不像褒姒整天冷着面。怎么，难道你也想来个‘烽火戏诸侯’不成？”

　　“我怎会做那般昏君，就算是那样，你必定也会拦在头里啊。”

　　“说得好像你已经做了皇上似的。”

　　一盏茶的工夫，蝉儿进来了。

　　“她们都怎么说？”

　　“没人想再回宫里，多半是想回家的。也剩了十来个，说是家里实在没有了人口，出去也没个依靠，都愿意留下来。”

　　“好罢。”我示意一下，“你带人去那几口柜子里，能拿多少拿多少，最好是都给我清空了。”

　　“小姐，哪用得了那么多啊。”蝉儿皱皱眉，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从账房里支银子罢，你那些东西还是…”楚啸风在一旁插进一句。

　　我一声打断他，“我自个儿的人，自然是用我的东西赏，你跟着买什么好？你的银子有我来花，你就甭操心了。蝉儿快去，怎么还跟这儿杵着。”

　　“小姐，那您好歹再看一眼，有什么留下做个念想儿也好啊，这都是当初从宫里带过来的东西呢。”她磨磨蹭蹭地就是一步也不肯动。

　　我终于瞪了眼，“当初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带的，是你啰嗦着什么，这是某年某月谁赐的，那又是某年某月谁谁赏的，结果非得大包小包弄了这一大堆，我是懒得管才随你去的。结果弄得我满屋子满柜子的没处搁，我早就后悔了。如今正好都清出去，留下来等着给贼呢？”

　　蝉儿被我一嚷，倒满脸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只得悻悻地去了。

　　我又有些心软了，加了一句：“那里头要有什么你爱的东西就顺手留下罢。”

　　“您拿我当什么人了！”死丫头头也不回，嚷得比我还大声。

　　我不禁莞尔，“瞧瞧，她比我底气还足。”

　　某些人这回倒没接话，我回头一看，他正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

　　“想什么呢？”

　　“…我上次说，看你好像喜欢宫里的东西，现在看来又不是了。未若，你到底喜欢什么？”

　　他这么一提，我才猛然想起来，他那回送我的那个玉玲珑好像也被我随手丢到不知哪个匣子里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被蝉儿拿去赏了谁也说不准…

　　“我喜欢什么啊…”我一面心虚一面打着哈哈。“这个，容我想想啊，对了，要是琥珀眼下在这儿就好了！”

　　“这有何难？”

　　他闲闲一指，我这才发现门口摆了个蒙着丝绸的竹笼子，走去一打开，“琥珀？你把它也带回来啦！”我开心得不得了。

　　“你宫里的人我都带回来了，能落下它么，不然谁还能照顾它。”

　　这时蝉儿也带人进来了，我一扫眼，也就是我平日里最贴身的几个。

　　我摇摇头，清清嗓子道：“既留下了，就听我啰嗦几句。第一，这里比不得宫里，你们的主子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了，她如今就是德王爷的一个侍妾…”

　　身后有人插嘴道：“什么侍妾，我可不爱听。”

　　我一记白眼甩过去，“轮到你说话了么！”

　　“是是～小人不敢了。”

　　理顺了思路，我重新发话道：“…你们又是我的人，保不齐就得有人明里暗里的给你们使拌子，到那时候，你们可千万别给我忍着！有什么就来回我，我柳未若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这第二嘛，我才刚说的那些都还算数，要是有谁反悔想回家了，我照例给盘缠放人。还有我想想…”我来回踱了两步，又说道，“对了，你们若是看上哪个小子了，也都告诉我，我给你们保媒！”

　　丫头们一个个早都忍不住笑，这会儿又红了脸又要往下跪，我忙拦道：“还有这个！往后都别在我面前跪啊，跪得我心烦意乱的，这里不比皇宫，没那么多毛病。”

　　蝉儿在一边搭腔，“你们好歹也服侍三年多了，还不知道咱们这位小姐的脾气？那说出来就四个字——牛心左性。就看不得人家顺着她，非得拧着才叫舒坦～”

　　我嗔她一眼，“少混说，画眉她们可不比你，人家乖巧着呢。我呀，有你这一头倔驴子跟着就够我消受的了。”

　　“画眉乖巧？”蝉儿怪叫起来，“这丫头，有事没事闲嗑牙，我说一句她能回我一车，我看她应该叫八哥儿，哪里配得上画眉呢！”

　　“蝉儿姐，你这话就不厚道了，亏我这么久没见你还怪想的，都是白搭！我…”

　　真是有日子没见这两人拌嘴了，我嗑着瓜子一面看一面笑，一面忽又想起来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某人，“楚啸风，还有我那厨子呢？”

　　“你终于还想起来有个我啊。”

　　“怎么了，我瞅你也看得兴致勃勃呢。我这些丫头不错罢？”

　　“不错，这才是有朝气的样子，比府里那些个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好多了。我天天对着她们，闷都要闷死了。”

　　“想也知道。”

　　“如何啊我的大小姐，楚某人此次又是大功一件罢？新厨子也换上了，今儿晚上赏小人一起用膳罢？”

　　我心情正好，随口便道：“准了。”

　　“然后再赏小人同床共枕如何？”

　　白他一眼，“我说楚啸风，你成日里除了这种事还能不能想点儿别的了？”

　　“成成，那今儿就先一起吃饭罢。”他忙陪笑。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