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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房囚鸟 “放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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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窗帘已经挂了半个月。
阁楼里的光线永远昏暗,像被打翻的墨汁泡着。程妄每天会拉开窗帘透气半小时,但那半小时里,他会用布条蒙住苏郁的眼睛——他说,怕阳光刺伤他的眼睛。其实,他是怕苏郁看到窗外的世界,怕他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自由。
苏郁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挣扎,不再嘶吼,甚至很少睁开眼睛。他像一尊精致的人偶,任由程妄给他喂饭、擦身、翻背,只有在程妄触碰他时,睫毛才会微微颤抖,泄露一丝残存的抗拒。
这天下午,程妄端着水盆进来给他擦身。刚解开他睡衣的扣子,苏郁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看看外面。”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妄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毛巾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外面没什么好看的,”他说,“都是些树和房子,和以前一样。”
“我想看看天。”苏郁坚持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我想知道今天有没有太阳。”
程妄沉默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郁,手指抠着窗帘的缝隙。外面确实有太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和苏郁曾经在走廊里见过的那样。
“没有太阳,”程妄的声音从窗帘后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天阴着,快下雨了。”
苏郁的眼睛慢慢闭上,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知道程妄在撒谎。每天下午三点,阁楼的地板会被斜斜切进一道极细的光——那是对面楼顶的反光,只有晴天才有。刚才,那道光刚从他眼角溜走。
程妄拉上窗帘,转身时,手里多了个相框。是他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苏郁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程妄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眼神里藏着当时不自知的偏执。
“你看,”程妄把相框举到苏郁眼前,“我们以前多好。”
苏郁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突然猛地偏过头,用后脑勺去撞墙。“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你干什么!”程妄慌忙按住他,指尖摸到他后脑勺渗出来的温热液体,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你想疼死自己吗?”
苏郁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按住,嘴角却扬起一抹诡异的笑:“疼?程妄,我现在连疼都觉得奢侈。”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程妄心上,却带着刺骨的重量,“至少疼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程妄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苏郁后脑勺的血珠渗进枕头套,那抹暗红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像他第一次在毕业旅行时看到的血。他突然俯下身,狠狠吻住苏郁渗血的额头,力道大得像要把那片伤口吸进自己嘴里。
“不准你伤害自己,”他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带着哭腔,“不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苏郁闭着眼,任由他吻着。血顺着额头流进鬓角,又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他想起以前在天台上,程妄攥着他衣角发抖的样子,那时的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而现在,这只兔子长出了獠牙,把他拖进了暗无天日的囚笼。
“放我走,”苏郁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程妄,放我走吧。”
程妄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像被激怒的困兽。“不可能!”他低吼着,双手死死按住苏郁的肩膀,“我死也不会放你走!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转身冲出阁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铁链。链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一端锁在床脚的铁环上,另一端被他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看,”程妄把铁链举到苏郁眼前,笑容里带着疯狂的满足,“这样你就跑不了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苏郁看着那根铁链,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的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又像困鸟绝望的哀鸣。“程妄,你知道吗?你锁不住我。”他说,“我的身体在这里,但我的灵魂早就跑了。它在篮球场上跑,在天台上吹风,在阳光下笑……它在所有你够不到的地方。”
程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扑过去捂住苏郁的嘴,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脸颊。“不准说!”他嘶吼着,“你的灵魂也是我的!我不准它跑!”
苏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程妄被那眼神看得心慌,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铁链在床脚轻轻晃动,发出“哗啦”的轻响。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提醒着他们外面还有一个鲜活的世界。
程妄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他看着床上沉默的苏郁,看着那根冰冷的铁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守着空壳的傻瓜。他锁住了苏郁的身体,却锁不住他眼里的荒芜,锁不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死去的回忆。
但他不能放手。哪怕这只是一个空壳,也是他唯一的抓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摄像头,悄悄粘在床对面的书架上。镜头对着苏郁的脸,红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在黑暗里。
“我会陪着你,”程妄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