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光》欲浔陌陌

7、褪色阳光 “你留住的

　　苏郁是被疼醒的。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弥漫在四肢百骸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的骨头。他想动动手，却发现手臂空荡荡的，什么都碰不到。他想蜷起腿，膝盖以下却传来一阵虚无的、令人心慌的空茫。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郁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程妄的脸上。程妄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但那笑容落在苏郁眼里，却比ICU的消毒水还要冰冷。

　　“水……”苏郁的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

　　程妄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清凉的触感让苏郁稍微清醒了些，他再次尝试活动四肢，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胳膊，他的腿，都不见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和髋部。那里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下是平整的、没有尽头的截断。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啊——！”

　　尖叫声撕裂了房间的寂静。苏郁像被扔进滚烫的水里，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想挣扎，想逃跑，却只能在床上徒劳地扭动，带动着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

　　“我的手……我的腿……”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眼泪混合着口水从嘴角流下，“它们去哪了？程妄，我的腿呢？！”

　　程妄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激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它们受伤太严重了，医生说必须切掉，不然你会死的。”

　　“我宁愿死！”苏郁嘶吼着，用仅存的上半身去撞程妄，“把它们还给我！还给我！”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摊烂泥瘫在床上，只有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看着程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是你……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这不是医院……”

　　这里确实不是医院。这是程妄家老宅的阁楼，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窗户被黑色的窗帘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程妄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旁边的一碗流食，用勺子搅了搅。“你得吃东西，”他说，“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滚！”苏郁偏过头，避开他递过来的勺子，“我不吃你喂的东西！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要永远一起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我是为了你好，”程妄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委屈，“我不能失去你，苏郁。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尝温度，然后再次递到苏郁嘴边。“听话，”他的语气近乎恳求，眼神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吃一点，就一点。”

　　苏郁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为了我好？医准你的决定之后，把我变成一个没有四肢的怪物，就是为了我好？”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程妄，你知道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跑步时风掠过耳朵的感觉，投篮时手腕发力的感觉……这些我都再也感受不到了。”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你留住的不是我，是我的尸体。”

　　程妄的手僵在半空，勺子里的流食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苏郁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熄灭的光，突然意识到——那个在阳光下笑、在球场上跑的苏郁，真的死了。死在了那场山体滑坡里，死在了他偏执的“拯救”里。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他用执念拼凑起来的、褪色的影子。

　　但那又怎样？影子也好，尸体也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程妄放下碗，俯下身，在苏郁渗着冷汗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没关系，”他轻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手，你的脚。我带你看世界，带你跑，带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黑暗中，苏郁的眼睛缓缓闭上，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隔开了两个纠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