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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蝴蝶的振翅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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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温凌为了避开张泽,连早餐都没吃几口,特地赶了14路公交走了一条远路。可当她上车时,却看见车厢中间,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人虽然不多,但似乎连一个空座也没有了,温凌杵在前车投票处,再往里走,可就得打招呼了。
此时司机不满地催促:“往里坐去!”
温凌下意识伪装成平日在学校的样子,慢慢往车厢里挪步。越走近,温凌才长吁一口气,这个男生的背影不是张泽。
眼前穿着宽大校服外套的少年,身材高挑颀长,一只手没有怎么伸高,就拉住了扶手。另一手插兜,双肩背着包,脖上还挂着一副耳机。
额发不长,几绺微翘,显示晨起的慵懒。
那个男生似乎是余光瞥见有人往这里走,下意识地往边上站。
温凌手伸高,在指尖将将要够到扶手时,汽车突然发动了。
“——!”
温凌只后悔早上没吃多点,此时吨位不够,在公交车就像无根浮萍,轻轻飘飘就要扑到地上去。
林胥的身体比意识快,长手轻轻一捞,温凌就半挂在他身上,头撞上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扶在他的胸前。
少年微拱的肌群带着蓬勃的热蒸,好像一下子烫伤了温凌,她瞬间“腾”起,站稳脚跟,头也不敢抬,只觉得从脖子升起一片热气。
看也不用看,此时她一整颗头一定都红得像熟虾。
她的手拽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嗫嚅半晌,最终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胥低头,就看见朝阳盖在她的身上,红扑扑的耳朵和脖颈,光照在她的侧脸,细看有一圈绒毛。
“不用谢,温凌。”林胥开口叫她。
温凌应声抬头,脸色由茫然变得惊讶,最后竟是大大的惊喜。
“林胥?”
记忆中的林胥不是很高,有点胖,天天攥着纸巾擤鼻涕。“你是林胥吗?”
林胥笑了起来,牵住温凌的袖子,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上,“是呀,扶好了,温凌姐。”
温凌隔着林胥的校服外套布料抓住他有些坚实的小臂,语气雀跃又带着一点点不可置信,道:“你真的是林胥呀?”
“对啊,不像吗,温凌?”
林胥脸上挂着笑,这时他才发现,原来温凌站在他面前,已经需要微微屈膝低头,才能平视了。
他们一起下了车,温凌才发现,林胥竟然和自己就读一个高中。
一路上温凌开心的有些雀跃,她忍不住拍拍林胥的手臂,“林胥真的长大了!”
林胥稚气地挠头,笑呵呵的,“是吗?”
温凌有些不习惯,语气一转,“就是不叫我温凌姐了。”
林胥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叫:“温凌姐。”
他们逆着光走进校门,温凌问了几句,才发现原来林胥刚转来理科3班,现在他们是同校。
“怎么又回来了这个城市了,我记得你不是搬去老家吗?”
林胥说,这边办学条件好,父母经济转好很多,就回来了。
温凌恭喜他,现在他们就是同校生了。
林胥抿嘴笑了起来,说,“也恭喜你温凌姐,很荣幸和我一个学校。”
温凌以为他们会生疏很多,小时候住的很近,玩得很好,但现在见了,发现林胥还是一如既往,总是把话接的很好,幽默又有分寸。
他们一起上楼,然后在楼梯口道别,分别走到自己的班上。
温凌还没有落座,秋天就挤过来,在她旁边挤眉弄眼,“谁呀?”
温凌知道她应该是看见林胥了,她也不避嫌,林胥是儿时的玩伴,就像弟弟一样,于是她解释给秋天听。
“我当然知道,前几天刚来的转校生嘛,长得很阳光很帅。”
温凌讶异,“为什么我不知道有转校生?”
秋天说,“你是山顶洞人的事实是不是你自己也不知道?”
温凌挠头,“好吧,这点我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数学早自修结束的时候,温凌已经又反胃又困倦,她正拿出自己的小枕头想休息一下时,却听见班门口自己班的张之怡叫她,“温凌,有人找你噢。”
温凌还没走到门口,张之怡与她擦身而过,突然露出一脸“了然”的笑。
狡黠又骄傲,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温凌感觉像被这种眼神“轻浮”了,心底有些不愉快。但她还是强压下去,走到门口。
林胥斜靠在门外的栏杆上,看见温凌的一瞬又变成温凌熟悉的林胥的模样,乖巧讨好的样子,向她摇摇自己手里的塑料袋。
林胥把塑料袋塞在温凌手里,热的牛奶和面包。
“温凌姐,你早上是不是没吃饱?”
温凌因为刚才张之怡的那一眼,心底浮满燥郁,她想制止林胥以后都不要来自己班门口送早餐,毕竟他这样惹眼,很容易引起误会。
即使温凌认为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儿时玩伴”。
正当她想开口时,年级主任经过,看见林胥,又看见了温凌,有些严肃地握住林胥的肩膀,问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温凌攥着早餐,回想起张之怡的探寻、八卦意味的眼神,有些紧张。此时年级主任抓早恋正如火如荼,他一定不会放过有任何暧昧的苗头。
温凌正想开口解释,他们只是童年的玩伴。
却只听林胥的回答道:“来给我姐送吃的。”
声音不大不小,但也是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温凌只觉得那些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就少了许多。
谢天谢地。
年级主任了然,终于是笑了,临了走开前还要打趣温凌道:“有这样的弟弟就该使来跑腿。”
温凌一本正经地点头,等到目送主任走远。她像儿时那样,忍不住给了林胥小腿一脚。
这一脚不重,但是足见亲昵,温凌自己也没发现,林胥倒是很受用,只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我错啦,温凌姐,”林胥很有眼力见地说道,“但我下次还敢!”
他说完拔腿就走,温凌站在门口,握着手里的吃食,觉得暖暖的。
午休开始时,校园都寂静下来。温凌拿出mp3开始享受摇滚乐的时间,却突然有人挤到她身边,拍她的肩膀。
温凌把耳机摘下来,是张之怡。
“怎么啦?”
温凌用气音问她。
张之怡径直坐到温凌身边,问了一个温凌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和张泽分手了吗?”
“什么?!”
温凌看张之怡的脸色,确实是认真询问的样子。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是谁和你说的?”温凌怕引起误会,又补充一句,“是谁和你说,这么荒唐的事?”
张之怡没来由地慌张,她只是本着八卦之心来问的,没想到好脾气的温凌看起来有些生气。
“我……我只是听他们理科班的男生,好像是张泽的同桌?”
温凌深吸一口气,“多久了?”
“这个谣言,多久了?”
张之怡认真想,“一周前,听说你们在一起了,张泽说你给他写信。然后今天,张泽说和你分手了。”
温凌忍了半天,终于从牙缝挤出一句,“真好笑啊,被“在一起”,和被“分手”,都没有经过本人同意的吗?”
温凌对张之怡说,“这是谣言,但是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不然电影拍完了,主角都不知道自己参演了。”
温凌在搭车回家的路上,脑里充分推演着这部“电影”的时间线。
一周前,她收到信,用诚恳感恩的心回复了,并希望用“交朋友”开始,或许张泽聊着聊着,发现了她的本性,打消了和她表白的心意呢?
今天被分手了,是因为什么?
她想起早上林胥送早餐的动静,就是因为这个吧?
还是,张泽真的发现她的本性。发现她真的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不聪明,不优秀。
温凌坐在车里,只觉得胃阵阵恶心。
“温凌姐,”
身边的人落了座,“怎么了?”
温凌说,“林胥,你带手机了吗?我想给秋天打电话。”
林胥把手机递给温凌,温凌摁到键盘,才恍然想起秋天换手机号码了,而她还不会背。
温凌转头看林胥,林胥被她的目光灼得别开眼睛。
终于,温凌问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陪我去,去汽车站那边。”温凌说,“我们先给自己爸妈说一声,七点前可以到家。”
林胥想都没想,说:“好,我陪你。”
他们坐上向汽车站出发的车,两人沉默了一会,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却又都想要尝试窥探。
温凌突发奇想,突然问林胥,“林胥,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胥点头,“你问吧。”
“唔,你看过《吸血鬼日记》吗?”
温凌突然有点后悔自己问的问题,唐突又奇异。但她自从知道张泽对这部她昔日最喜欢的美剧的评价时,不免有些气不顺。于是如今有些无头苍蝇逮人就问,未免很尴尬。
“那个美剧?”
“你知道?”温凌抬头看他。
林胥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回答:“前四季挺好看的,感情线虽然乱,但是很吸睛。”
“有人说它是快消费剧,不过脑子,纯粹是言情的产物。”温凌闷闷不平。
林胥急忙反驳,装作受伤道:“也不能这么说吧!”
“我就觉得很不错啊,言情又怎么样呢?”林胥看看温凌的表情,觉得自己这样说应该正中温凌下怀。
果不其然,温凌看他的眼神就像是找到同类,她有些开心地低下头,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不愧是你呀!”
林胥笑着看她,问道:“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我觉得,你有时候很不快乐?”
温凌脖颈发僵,又听见林胥道:“你要是不愿意说,当作我没问,好吗?”
温凌咬唇,她没想到林胥好像看透了她的某些地方。
温凌憋出一个笑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老师想印你的作文,可是你说自己写的不好。”林胥说,“我知道你不会撒谎,你虽然瞧不上别人写的逢场作戏,但也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写的东西。”
“还有很多细节,我难以一一道来,但我就是觉得,你不快乐的原因,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比如张泽的事情,你很愤怒,但你还是在找自己的问题,对吗?”
温凌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紧绷的弦断了,回弹的力道甚至给自己狠狠抽了一掌。
她颓败地塌下肩膀,“我做的这么明显吗?”
她只是这样说了一句,突然说不下去了,所有的事情全部涌上来。
小文老师带着嗤笑的话:“你是还没有学会爬、学会爬,妄说还想站起来走。”
李温华关切心疼的眼,“她其他什么都好,怎么就这个数学……”
训导员那发自内心的笑与自己照片下“才艺之星”的四个大字:“学习之星,这个含金量相比其他星,可是最顶呱呱的。”
与张泽辩论时,他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有些无奈的表情,看起来带着“纵容”的温柔,是温凌最讨厌也最害怕的表情。
那表情狠狠刺痛温凌孔雀的自尊,好像是来自高智者对低能儿无法融入话题的无奈。
以及张之怡好奇八卦的目光,以及他们所有人看戏似的旁观者的目光,在每一次温凌做错时,狠狠戳痛她的脊梁骨。
一直到了汽车站附近,他们一起下了车,温凌走在前面,拽紧书包带子,一言不发。林胥沉默地亦步亦趋,跟在温凌身后。
温凌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条热闹的商贸街。人多但不拥挤,温凌在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站在来往的街道上,看形形色色来往的人。
人海济济,行色匆匆,温凌试图通过观察别人,撬开他们人生一角,偷窥不属于自己的一隅,好像自己不再是温凌。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嘈杂声。
一对母子从附近的商铺冲出来。孩子跌跌撞撞,母亲跟上来,揪住了他的后领。
似乎是商铺店主与她的儿子。店主一把扯过儿子手里的东西,冲到街边的垃圾桶,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威胁自己看起来仅有四五岁的儿子。
他们看清了,应该是那个孩子的玩具,因为他手里还拽着残存的一半机器人。
孩子嚎啕大哭,他无助地喊:“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啊。”
店主也带着哭腔,“你说错了错了,可你还是玩、还是玩。”
她高举起自己手里的玩具,“我今天就要把它丢掉,全部都丢掉!”
孩子发出尖锐地促叫,“不行,不行!”
周围行人没有人试图从中调解,甚至有些人停下脚步旁观,甚至饶有兴趣地期待着什么。
这只是妈妈在管教疏于管教的孩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天平,自己这端无限轻,妈妈那端无限重,天平朝着那端倾倒,像行大礼那样深深叩头,俯身长跪。
于是那个妈妈,把机器人丢进了垃圾桶,机器人坚硬的部件与桶底碰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往事全部涌啊涌啊,温凌好像看到了那个自己,倔强地对李温华大喊,“我就要写,我就要写,我还要写一辈子!”
李温华手里拿着她的几本书,转身开了大门,年幼的温凌顿感不妙,追了上去。
李温华站定在白色塑料大桶前,今天的垃圾已经被收走了,可是温凌看见李温华拿着自己的本子站在那个白色塑料大桶前,还是屈服了。
她害怕记了,终于忍不住哭喊:“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啊。”
“我再也不写了,再也不写了,我求你了。”
李温华也带着哭腔,“你说错了错了,可你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她高举起自己手里的本子,“我今天就要把它丢掉,全部都丢掉!”
眼前那个小男孩的机器人,重重地摔落在垃圾桶里,和当年那些本子一样,跌落在塑料桶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男孩的妈妈丢完,头也不回地折回商铺。留下小男孩站在垃圾桶前,手握半边残存的机器人玩具,一滴一滴流着眼泪。
温凌不知道,自己站着看了很久。
她的脚动不了,像灌了铅僵在原地,尽管她想帮他捡回那个玩具。
林胥突然拍拍温凌的肩膀,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林胥边走上前,便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没有犹豫地,把手伸进垃圾桶,一下子就将玩具捞了出来。
他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蹲下来,把玩具递到那个孩子面前。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啜泣,一抽一抽的。
林胥又掏出纸巾,先是给自己的手擦了擦,然后又掏出一张纸来,轻轻给孩子擦着眼泪。
温凌一步一步走上前,听见林胥对那个孩子说,“这个还给你,但是你要答应你的妈妈,说到做到哦。”
小男孩抓紧了手里的玩具,看着林胥,眼泪一滴一滴滚落,点头说“好”。
林胥揉揉男孩的头,笑着说:
“我相信你。”
温凌脚步一顿。
一句“我相信你”,像细流涓涓,绕在她久久未愈的伤疤上,突然让她眼眶一酸。
临近七点,汽车站附近的公交站很安静,或许是只有这个站台显得那么安静。
因为这个站台将要荒废,等车的人也不多,最后,只剩下温凌和林胥沉默地站在一起。
路灯下,温凌的影子被林胥的影子盖住,看不清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