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蝴蝶的二次振翅 路灯下,温 ...
-
路灯下,温凌的影子被林胥的影子盖住,看不清距离。
但温凌和林胥之间,还隔着一步的距离。
可是林胥向她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推靠在自己的肩上。
温凌身体一僵,可是没有动弹,她的眼泪先她的意识一步,无声地濡湿他的衬衫。
林胥低头,只能看见她起伏微颤的肩,听见她克制低闷的换气声。
这是温凌学会的特殊技能,无声不哽咽地落泪,甚至换气声都能咽进去。
就这样静静倚靠了很久,温凌才抬头来。
红肿的眼眶和鼻头,已经被打湿粘连在额前的头发,只看一眼,林胥的喉头也开始哽咽。
“为什么不怪那个妈妈?”
林胥很想摸摸她的头,也很想揽住她的肩,但他最后却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妈妈总是为了孩子好。”温凌说到这,突然笑了一声,“她是孩子的妈妈,而孩子生下来的本能是爱自己的妈妈。”
温凌说,“你知道吗,在我们爱自己之前,我更爱我的妈妈。”
“孩子是从不怪自己妈妈的,我只是从此以后看到这样的事情,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难受而已。”
“林胥,”温凌用袖摆给自己擦干净,认真地说,“林胥,你不要觉得这样很可怜。相反,我很幸运拥有我的妈妈,从小到大,她只在这一件事情上伤害我的感受。”
“而我只是为人子女,恰好有广阔的情绪,和良好的记忆而已。”
林胥沉默,最后只是笑着回应她,诚恳又真挚,“我相信你。”
孩子的心里总有一杆秤,一边装着自己,一边装着母亲,秤的那边高高翘起,秤的这边低低跪下,像在施古代的叩拜礼,连膝头都折进地里,跪拜在这隆重的养育之恩下。
可是一代人甘之如饴,这样甘之如饴。
12点,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完。温凌先翻到后面写应用题,纸张拉扯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出。温凌竖起耳朵听,客厅的电视声也已经沉寂很久,父母应该是去睡了。
她看着手里的卷子,轻轻叹口气。夜里寒露重,这时她又很爱惜身体地去想熬夜的坏处。她想,那还是老规矩,填空和选择明天到学校赶,反正不要熬夜。
门突然被打开,是李温华进来送一杯热牛奶。她经常没有敲门的习惯。
温凌从演算里抬头,有点讶异:“妈妈,你怎么还没睡?”
李温华把牛奶放下后,坐到温凌的床上,说:“趁热喝吧,妈妈在这里刷手机,陪陪你。”
温凌嘴角翘起来,“那你不要外放太大声哦。”
李温华笑着说:“知道啦,你上次教我调静音,我会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凌已经把应用题会写的都写完了。写的口干舌燥,她拿起杯子嘬了一口牛奶,觉得心里沉静下来。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去,妈妈躺在床上,手中还拿着播放视频的手机,眼皮却已沉沉搭上。睡着了的倦容,温凌鼻尖一哽,起身给她盖上一个毯子。
温凌做完一切,重新坐回书桌前,将杯底牛奶一饮而尽,浑身突然生了源源不懈的气力。她翻到前面,强忍自己面对数学时生理上难以抑制的呕吐感,认认真真地开演算稿。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温凌眼下两圈黑青,拉着书包带子,脚步虚浮,却在这时看见张泽。
温凌率先装作没看见,漫不经心地撇开眼去,其实心底里怅惘极了。她很想问问张泽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话临到开口,想想又咽回去了。
而张泽好像也是在刻意躲她,过去经常“偶遇”的地方,如楼梯间,如食堂,如操场,即使原本是同一时间作息表,如今也可以不见人影。相反,却总是可以碰见林胥。
秋天不介意,甚至看见林胥凑过来找他所谓的姐姐,识趣地给他们留二人空间。倒是温凌偶尔会奇怪,秋天不怎么粘人了。
秋天听完,依旧把手和温凌扣得紧紧的,然后举起来给她看,“喏,不是我不粘你。”
“只是,连年级主任都知道你那个弟弟对你很好,我肯定要给你们留点二人空间呀!”
温凌看她一眼,认真地说:“我没打算高中谈恋爱。”
“哎呀我知道——”秋天说,“张泽不理解你,我还不懂你吗?”
“只是,可能连你自己都没发现……”秋天故作神秘。
“发现什么?”
“你没发现……”,秋天悄悄凑近她耳边,“没发现你和林胥很搭吗?”
温凌的皮肤白皙,可以见到从脖颈迅速升起一片红,蔓延到耳垂,最后甚至耳尖都滴血。
“而且我觉得你和他说话的样子很放松。”
秋天回想这几次看到他们边走边聊天的样子。温凌不像往常与人交往那样,话少娴静,被人问到问题了,就只是沉默地想想,然后温温婉婉地回应几句;而是脸色鲜活,露出一排糯糯白白的牙齿笑,瘦得略微凹陷苍白的脸颊也鼓动起来,时而忿忿,时而颐指气使的骄纵。
温凌被秋天的话触动到什么,她自己也沉默下来,最后只有点狐疑地问:“真的吗?”
她们挽着手,一圈一圈走着操场,温凌想着秋天的话拿了一瓶酸奶。只是,温凌贪凉,挑了从冰柜拿出来的。
秋天好意提醒她,“大冬天的。”
温凌知道她的意思,说,“我应该还有两个星期才来例假。”
秋天开玩笑:“到时候肚子痛别叫我送你去校医室,你去找你的好弟弟林胥。”
温凌气得掐她两腮的肉,直到秋天讨饶才放手。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温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刚刚被秋天一番话搅动心池,脸还发着烫。她的位置正好靠窗,这时只好把窗大大的开了,让夜风灌进来降温。
风凉丝丝的,抚在脸上的力道不足,温凌把头微微探出去。
对面就是理科1班的教室,正对着温凌的一扇窗,这时恰巧也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温凌不知为什么,突然停在那里,心跳雀跃地等着什么,一切都好像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难以忽视的,左胸腔有蝴蝶振翅。
一声、两声……
直到对面的窗开到最大,也有一张脸钻出来透气。
尽管隔得稍远,再加上夜色渐暗,明明那张脸已经辨不晰五官,可是温凌还是看到有些杂乱的,微短的额发,一双慵懒的眉眼,和直挺的鼻,再往下,甚至看见下颌线和浅淡的喉结。
那个人钻出头来,微微打了个哈欠,就突然和温凌对上了目光。
本来有点冷冷酷酷的少年,一下子收起了神色,讨巧地冲她挥手,那模样看起来很乖。
温凌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又一下子“腾”地回温,甚至脸更红了。
林胥就这样看着对面“唰”地站起身,把窗猛地拉上。他挠挠头,明明下午在食堂看见她时,还亲切得很呢。
得去问问那个秋天,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放学铃一打响,原本温凌和林胥约好一起搭14路回家,可是林胥又看见温凌拽紧书包带子,在他前面小跑着出了校门。
林胥在后面跟着,喊她:“温凌姐——”
“温凌,等等!”
温凌跑得更快了,简直像是窜逃的速度,甚至抄了小路,拐到旁边拆迁区的小巷子里。
林胥担心地跟着,但他也不敢逼得太紧,他了解温凌。
温凌有点后悔了。
第一后悔是贪凉,和秋天压操场时喝了那杯冰的酸奶:第二后悔是,拐到这条拆迁区的小巷子里。
似乎是来了例假,又加上跑得太狠,小腹开始隐隐作痛,紧接着雪上加霜,书包里放着的备用手电筒支撑着才走到这条小巷子的一半,突然“嗡”一声,没电了。
虽然白天曾走过这条小巷子的,但她根本不记得这条路有没有路灯,可是她忘记了拆迁区怎么可能会有灯。她甚至也忘记了,书包里的备用手电筒许久没有用,这时竟然没有电了。
四周漆黑一片,好像无数的黑暗要把吞噬,远处看不见路灯人影,近处就皆是恐惧。冬夜的僻静无声使得地面垃圾被风鼓动时发出的声响异常显现,在耳廓周围扩大环绕,无力感攀附上她,小腿阵阵发软,小腹有如刀搅。
温凌搂紧背包,软倒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粗糙的碎石似乎硌伤了脚,但她无法顾及。只觉得窒息,想要晕厥,可是小腹的疼痛感又让她醒神。
她摸索着手电筒,想敲敲试试看还有没有用,但是手也没有力气了。
其实怕黑是从小就有的,随着长大和孤独的与日俱增,她越来越害怕被黑暗包裹的感觉,晚上睡觉前总是留一盏小小的灯。
温凌甚至在想,我会死在这里吗。
“温凌!”
林胥的声音近了,温凌被这么响亮的一声吼,彻底醒过神来,她本能地就要挣扎着准备从地上站起来。
肩膀突然就被握住了,温暖的手掌隔着衣物接触,熨帖入心,然后一股力量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一道光突然从头上打下来,把她和眼前的少年都包裹在光下。
眼前的少年亦如再见那天,碎光洒落在黑色的发上,白皙干净的脸也沾上白色光影,黑色的眼里闪烁着的是担忧、甚至还有一点点失而复得的欣喜。
少女才及他的肩膀,昂起下巴来看他,流畅的下颔线因为害怕紧绷着,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逞强着要镇定。
咫尺间的距离,少年因为奔跑的微喘气声,少女飘到脖颈边微乱的发丝,双方都没有了以往日子的松懈和随意,彼此微颤抖的眼睫暴露了此刻的心悸。
林胥举着发着光的手机,温凌仰头看他,觉得此刻的他,是彼方尚有光。
温凌紧拽着垂落的书包带子,林胥低头看他,觉得此刻的她,是唯一一次的手可摘星辰。
林胥沉默地脱了外套,将它围着温凌绕了个圈,帮她系在腰间。
然后他把开着闪光灯的手机放到温凌手里,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一段距离,问她:“走得了吗?”
撞见温凌有些讶异的眼神,林胥有点慌张地解释:“秋天跟我说,你下午喝了一杯冰的酸奶。”
温凌忽略如铅坠的腹部,感受到腰腹间的校服外套还残带着余温,暗自庆幸自己提前贴了护垫。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摩挲自己的书包带子,低声说:“走得了。”
林胥见她一只手摩挲自己的书包带子,突然想起什么,把自己的拉的长长的书包带子也塞进温凌的手里,然后道:“你走前面,我跟紧你。”
“你走前面,我跟紧你。”
他自然地照顾所有她难以窥见天日的小心思,又对她有着随时把自己交付的信任,从没有人跟温凌说过这样一句话,掷地有声。
两人按捺住自顾自跳得雀跃的心口,沉默地走在冬夜的巷子里。
唯一连接两人的书包带子好像连接着两个人最后的底线,极易破碎,但也及其强韧,好像永远这样长,永远这样短,永远也不会断掉。
夜晚无人的14路公交车站,温凌腰间系着林胥的外套,沉默地低着头,手里不停绞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林胥站在她三步之外,虽然不清楚温凌心理在想什么,但他很有耐心地安静等着。
温凌揣着秋天的话,心中有如擂鼓。她发现自己果然如秋天所说,在林胥面前自己很放松,很失态,好像不知不觉卸掉了平时的包袱。
十点一刻,今天的车好像晚点了。温凌觉得再等下去自己就要憋坏了,无论是等车,还是等自己开不开口。
“今天车好慢,等了好久了。”
温凌开口,一句无厘头的话顺心而出,说完又是一阵脸红。
林胥转过脸来看她,“你可以等吗?”
温凌忍不住抬头看他,却看见林胥向她靠近,一步、两步,他们之间又只剩一步之隔。
温凌看他有些宽厚的肩,想起昨天傍晚借了他的肩膀落泪,她的脸又烧起来。
可是还没等温凌回应他的话,这时林胥屈膝,稍仰眼看他,然后一字一句恳切地说道:“我可以等你。”
“等我?”温凌不解,“等什么?”
“等你终于接受自己,才能接受别人。”
温凌看他的眼睛,突然别开头去,很些自暴自弃地说道:“我成绩很差,不是什么都能做好。”
林胥打量她的脸,似乎以为她在讲玩笑话,可是见到她认真的、湿漉漉的眼睛,不免有些讶异。
温凌一边惶恐着林胥的嘲笑,一边心存侥幸能得到安慰似的,继续自我否定:“是你想象不到的差,题在我这里是讲不通的。”
可谁知林胥的反应远不在温凌的预料之中,既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而是疯狂地大笑,好像听到的是什么幽默搞笑段子,前仰后合,久久不止。
林胥笑得眼泪汪汪,捂着肚子,在温凌以为他终于停下来时,又继续爆发一阵笑。
温凌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她还是理直气壮地想让他停下来。
她掐他的胳膊,又掐不动,“林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我……”温凌底气不足,“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可是很认真的。”
林胥听她这样讲,终于停下来了,忍着笑意。
“嗯,听着呢。”
“我成绩不好……我……”温凌垂眼,有些无地自容。
“温凌姐,”林胥的手包住她的肩,迫使她抬眼,“天底下没有什么都能做好的人。”
温凌心底本能生出一股暖意,但她下意识遏制它,继续说道:“可是我未来很难飞黄腾达,低不成高不就,很难做出意义来的。”
林胥胸口一滞,“你想做出意义。”
“其实,你做自己,才是最好的,最大的意义。”
“在世界不停规劝你做得更完美的时候,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最大的完美。”
林胥把手掌伸过去,虚虚地贴在她耳下的那寸,诚恳真挚的目光与她的眼神交汇:
“温凌,等你做到他们喜欢的样子了,你还是你自己吗?”
温凌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掌贴到林胥捂在她耳后的手上。
“林胥,我……”
金黄色的一束光突然远远地投射过来,温凌恰好背对着站,那一瞬间,就看见林胥的那双眼睛里被金黄色的灯光一照,倒映着自己泛着涟漪的目光。
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说,“车、车来了。”
14路来得恰如其分,温凌红着脸上车,林胥紧跟其后。但是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一块儿坐,而是温凌坐在单人靠窗座,林胥遥遥站在她身后,拉着扶手。
究竟是什么时候,温凌姐不再是单纯的姐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