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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酸雨 冬季日落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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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日落段的公交车后座,温凌开了一截窗通风。夕阳斜着照在面上,脸被烧得又红又烫。可是温凌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太阳,她沉浸在小文老师刚刚说的话里,面上没有反应。
李温华每周末花六百块给温凌来上小文老师的私教课,小文老师是她最最崇拜的老师,温柔、包容,还是教数学的。温凌的反应总是又迟又慢,准确率在零线上低空滑翔。可是小文老师很少骂她,甚至大声说话都没超过两回。
可是学期过半,期中考完,温凌还是只考了六十几分,甚至比上次的七十分还要差劲。李温华打电话给小文老师。
温凌觉得对不起老师。
“老师,温凌最喜欢您了。”李温华先打感情牌,“可是温凌真的越考越差劲……”
“信心?您说我这样还怎么能有信心?”
李温华握着手机,回头看见温凌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转身走到房间内,一边关上门。
门落锁前,温凌还听见李温华说:“她其他什么都好,怎么就这个数学……”
温凌确实什么都好,甚至在学校里很受瞩目。她容貌出挑,乖巧认真,文科总是霸占前头排名,在校园广播台、各种晚会主持都可见她的身影。
可是这种眼光越多,对她的审视也到达一种高度。
“数学跛脚生,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她听见有人这样讨论她。
温凌挺直的脊背瞬间坍塌,面上带笑,步伐如常,却其实是有点溃逃似的钻进厕所隔间。
今天的大车司机以前可能是开过拖拉机的,颠得人儿两节屁股瓣频频腾空又落座。她从回忆里脱身,又想起今天的事。
难堪,恼怒。
小文老师今天上课和平常不太一样,温凌虽然是只高傲的孔雀,可也是敏感的孔雀。不知是不是李温华电话里说了什么,小文老师说话不再像林志玲,没有语气词。
但是在给小文老师看一道自己独立完成的解题步骤的时候,温凌下意识昂首挺胸,等小文老师夸她。这是温凌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正确解题。
可是等来的却不是老师的夸奖。
小文老师指着她解题过程的一个步骤:
“还没有学会走,就想学会跑?”
温凌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小文老师突然想到什么,又捂着嘴笑一声:
“不对不对,你是还没有学会爬、学会爬,妄说还想站起来走。”
“学会爬”三个字咬地很重,小文老师笑着这么说。
温凌把本子合起来,她没有愣很久,就拿出她往常主持晚会的职业素养,压下鼻尖诧然晃上的酸楚,生理性难以抑制的呕吐欲汹涌起来,她的唇角上翘,甚至就跟着小文老师一起笑了。
温凌坐在车里,摸到脸上烫意渐冷,她也差不多该下站了。她在下车前,通过车窗玻璃照见自己的面容,是只颓败的鸟,带着浑身无光的羽翼。
临进家门,温凌深吸气,想装作元气十足的样子喊:“妈妈开门!”
在喊到“妈妈”的时候,李温华就来开了门。
“今天那么早,”她给温凌拿书包,“上够课时了吗?”
温凌打哈哈:“中午吃什么,饿啦!”
李温华说:“你再写会儿题,等下就可以吃。”
温凌在安静的房间里拿出资料和习题本,夹在习题本之间有张纸。
隔壁班一个不记得名字的男同学写的情书。
温凌没有回信,她甚至没有打开这封信。温凌原本只是随手夹进书里。
可是温凌现在急切需要回温,她想知道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不是可以站起来走,甚至是可以站起来奔跑的。
门没有关,温凌听见李温华还在厨房择菜的声音。
她放心地拆开信封。
一目十行,叙述的内容更多是自己因为这份喜欢,所做过的努力和坚持。
温凌收到过不少情书,她说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此时的她有些急迫地阅读这些不吝啬的夸赞,一目十行。
“啪”地一声清脆,纸面被砸落地微颤,温凌抬起头,以为是空调水。
可是越来越多,“啪嗒啪嗒”的水滴砸落下来,水渍一圈一圈洇开边界,字迹也随之模糊,甚至融合。
温凌凝望半晌,放下纸张,看向半开的门,知道这不是宣泄的时候。等一会在饭桌上,李温华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眼眶的红。
她熟练地起身去冰箱拿了一听冰饮,然后贴在自己的眼睛上。去红,消肿,快捷、方便。
后座,夕阳照不到的最后一排,林胥挎着单肩包,连帽衫的帽子兜头罩着,盖住一点零碎的额发,和一副开了静音的耳机。
他的斜前方,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靠窗坐得笔直,夕阳一定将她整张脸照的红红的。
林胥知道,她现在心事重重。可是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每周会在这个站点上下车,这个点坐这班车回家吃晚饭。
一周一次的殊途同归。本周次的又结束在靠站、离站的公车上。
林胥在温凌下车之后,终于摘下没有音乐的耳机,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有点跌撞地站起来,很灵巧地闪身躲了一下座位上方的扶杆,然后走到刚刚留有余温的斜前方的位置上,坐下。
窗外的夕阳已经失了温度,只剩下一点点残辉在窗沿一跃、一跃。最后一跃进了窗内,融进空气里不见。
周一早晨,训导员领着一张海报,站在连廊里,指挥着校工张贴最新的版面。海报上是数张人像,是年级评比的学习之星,才艺之星,道品之星,紧接一旁的是新出炉的上周周训成绩。
待张贴好,训导员周围已经围满了学生,温凌被好友秋天牵着手,也凑上去看。
温凌已经提前知道自己的成绩,她的其他学科都正常发挥,只是唯一最在乎的数学学科,才六十几分。
她看着这六十几分,就想起周末李温华打的那通电话,以及之后小文老师转变的态度与不耐的嘲笑。
秋天看到成绩,顿时也怏怏不快。
温凌笑着哄她,“我们去看照片,看你这位道品之星的照片拍的好不好看!”
秋天哼哼,“你别打趣我,你那张拍得才好看!”
她们挤到海报前,仰着头认真找寻对方的人像。这时训导员看到她们,就面带微笑,善意地指指她们所在的位置。
她们挤到稍前去,找见了自己的照片。
“把我拍得有点胖了。”秋天端详自己的照片,“但你那张很不错。”
温凌正想回应她,却听见训导员对着人群中一人道:“小泽,上周考得不错。”
“你还是学习之星,这个含金量相比其他星,可是最顶呱呱的。”
训导员面带微笑,亲昵地道。
温凌的眼神还定格在自己的照片上,肩膀却蓦地塌下去。
温凌顿时丧失继续研究相片的欲望。她发现,这时的训导员的笑意不同刚才,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
人群里,张泽对着训导员礼貌点头,可他此时注意力全在眼前的温凌。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忽然看见她转身,于是张泽急忙收回手,撇开头去。
温凌头也不回地和秋天走开了,反胃的呕吐感上来,她对秋天说,“我突然还想再去一次厕所。”
张泽见温凌走远,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温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马尾,留着一点碎发在额前,眼神亮晶晶的,含着温和的笑意。照片下角写着四个大字:才艺之星。
张泽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身边站着一高个儿,也在微微抬头,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温凌的照片上。
林胥这时突然开口道:“才艺之星很好看吧?”
“对吧,张泽?”
张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思败露,有些恼羞道:“关你什么事。”
林胥这才看他一眼,然后笑了:“确实很好看啊。”
他拍拍张泽的肩,然后离开了人群。张泽转头看见他的背影,认出他是新来的转校生,远见他颀长匀称的四肢,张泽隐约不爽。
午休时候,温凌才在课本找到那封情书的封皮,读到署名,张泽,她微微一愣。想起上午训导员说的那个人,竟然与这封情书共用一个名字。
她知道张泽,那位赫赫有名的年级第一。温凌虽然还没有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可是她的心底里升起虚荣心满足的快感,甚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感。
可是她强烈压抑这种感觉。她总是害怕自己的个人满足凌驾于他人感情之上,惶恐自己的个人冲动是否会亵渎了这份真诚的情谊。
于是温凌就此写了一封回信,内容清白,言语恳切,避开他情切的自我剖白,而是用真诚的话语表达了感恩。
感恩张泽对温凌的欣赏,尽管温凌再三认为,自己并没有他想象的这么好,这么趋于完美。
温凌在信的末尾,写了这样一句话,欢迎你来认识真正的温凌。
于是信件的来往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张泽非常拘谨地聊食堂、学校、老师。温凌宽宏地将话题引申到兴趣、价值,但很快她发现,张泽看似与她一样,表现出对时事见闻、文学电影的喜好,但明显兴趣并不在此,而更多只是喜欢穿插自己并不深刻的见解,或者过分认真有理有据地抛出论点论据,但这些最终还是回归于他自己所谓“辉煌履历”的阐述。
对方的过分认真和全力输出让温凌一下子拘谨起来,使她相反变成倾听的那一方。在张泽见她态度客气地表示赞同和倾听的时候,逐渐喜欢带上说教的口吻,温凌回复信件逐渐变得如临大敌。
在一次结束关于美剧摩登家庭的讨论时,张泽突然在信件里约温凌,周三放学一起回家。
温凌问秋天:“那天我要不要涂一点口红?”
秋天没来由的不喜欢张泽,她问:“为什么?难道张泽也要涂口红打发胶?”
温凌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才想了一句,说:“女为悦己者容?”
这可把秋天刺毛了,她说:“别他妈放屁了。男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男的才是被选择的对象,是取决于你有没有被女人看上。”
温凌知道秋天生气了,哄她,“我知道啦,我就做我自己,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情。”
秋天看温凌的眼睛,“为什么啊,明明你们聊不来。”
温凌把自己的凳子拉得离秋天近一点,然后说:“确实是这样的,我明白他喜欢的是我表现出来的完美的我,但是对我的内里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在信件里,都在输出他的观点,想要得到我的认同,想把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但我不是数学,和我相处没有最便捷的解题思路。”
“不过,他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想接近他,这应该就是我的趋光性在作祟。”
秋天抠手指,默默认同了温凌的自我剖白。这也是她喜欢成为温凌朋友的原因,就是她永远真诚待人。
尽管她不真诚对待自己。秋天腹诽。
“好啦,我算知道你的意思了。”秋天拍拍温凌的肩膀,“不过,你知道我为啥不喜欢张泽吗?”秋天反问温凌道。
温凌诚实地摇摇头,这她真不知道。
“那天我被训导员抓了,他说我涂口红。说我成绩一般,勉强留在重点班不好好珍惜,竟然还说我涂口红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了,我就涂得那么那么淡,要不是刚好我拿纸巾擦嘴完丢了,他刚好看到印子,根本就不知道我涂了口红!”
秋天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结节,温凌急忙阻止她怒意野蛮生长,“然后怎么啦?你接着说。”提醒她回到正题。
“然后刚好张泽进来办公室,本来丧脸的训导员瞬间舔狗上身,疯狂夸他。”
“那张泽呢?”秋天怒火攻心,直截了当,“你说他擦口红就会影响他的成绩吗?”
“人家成绩好就够了,哪有那么多别的时间顾及这个!”训导员尴尬为张泽挽尊。
张泽看向秋天,眼神里却有不可控的嘲意:“同学,我们和你们女生不一样,不靠脸吃饭。”
秋天只觉得一瞬间天灵盖揭开,里面的怒火可以直接涮人了。温凌知道,这简直是在秋天的雷点上跳桑巴。
她突然想起照片上离得很近的几颗星星,同样是星星,一颗被训导员视若珍宝,其他却如他们所认为,不是“货真价实”。
张择也会这么以为吗?温凌不知道。但她似乎觉得,周三见面的热情也被这件事浇得透心凉。
到了约定的那日,温凌迟迟不愿离校。于是秋天试图劝她:“要不我找他们班的跟他解释说是你突然生病了?”
秋天虽然也知道温凌只是拖延,而且依照她的性子,即使再违背心意,她也不愿意违背与别人的承诺。
“不用了,我等下就走。”温凌坐在位子上慢吞吞地收东西。
到温凌慢吞吞地走出校门时,看见张泽已经站在一棵树下和她打招呼了。
“书包重不重,要不要帮忙?”
温凌疯狂摇头,生怕迟了一点。她一边紧拽自己的书包带子,一边跟上张泽的脚步,一边尴尬地找话题,“哈、哈哈,你说你读过《蝲蛄吟唱的地方》,你的评价是什么,还没有告诉我呢。”
张泽道:“我很喜欢泰特,也很能理解他。但是我不明白基娅为什么不相信他,不再等等他,而是转身就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对她不负责任,不过我觉得在这里与基娅的个人冲动引发的有很大关系。”
(注:《蝲蛄吟唱的地方》美国女作家迪莉娅·欧文斯。)
温凌脚步一顿,抬头看张泽,他神情自得有坦荡,所说的话完完全全就是他心中所想。
“基娅是人,性冲动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但我们……不应该为此感到羞耻吧?”温凌一手捏着她的书包带子,委婉地说。
“我知道这很不人性化,但是现代社会,但凡理智点的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温凌不想自己开了一个很糟糕的话题,为了缓和气氛,她从书包里拿出下学前才买的两盒盒装冰牛奶,还没有拿稳,却被张泽一把夺了过来。
张泽的表情意味不明地说道:“女孩子别老是喝冰的吧?”
温凌有些愣怔,但还是反驳道:“我没有老是喝呀?”
张泽笑了,一副了然的样子,“小骗子,我可经常看见你去小卖部买冰柠檬茶呢?”
温凌深吸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很难再拿出自己好脾气了,她对张泽说:“噢对了,我突然想起我有作业落在学校了,你不用等我了!”
张泽看她,突然说:“等等!你肩膀上……”
温凌还没反应过来,张泽就走上前,择落了她肩上的落叶。
温凌从肩膀连到脖颈,甚至脊背开始发僵,她坚持着礼貌点头微笑说谢谢,然后倒退几步往回走。起先还能控制好自己均速的步伐,但后来逐渐加快,甚至一路小跑,落荒而逃。
她一气跑到校门口另一边的小巷,蹲着气喘吁吁,然后掏出纸巾,擦拭自己的肩膀。
温凌站在原地,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确实、肯定、一定不喜欢张泽,可是她更担忧自己刚才的举动会不会让人伤自尊。
夜里温凌辗转难眠,最终还是起床摸了摸柜子里的手机,开机,在网页引擎搜索:“为什么会在异性碰触自己时感觉坐立难安?”
手机幽幽的蓝光照在温凌的脸上,她沉默地按了关机。
引擎的回答是:“你不喜欢对方,生理上也会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