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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拥抱她的十六岁 一双带着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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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捂在她的耳后，温热的鼻息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紧接着高挺的鼻骨堪堪地擦过，最后在她绵软的唇上停住。
“温凌，”他唤她，“温凌。”
温凌睁开眼睛，看见穿着贴身单衣的林胥，单手撑在她所躺位置的上方，整个人将她拢在怀里。
“林胥？”
林胥的颧弓、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泛着红色，像是酒精微醺。他整个人看起来不甚清醒，迷蒙中把头埋在温凌的颈窝。
温凌只觉得呼吸都泛着痒意。她刚把手贴上林胥的面颊，他又开始猫咪一样慵懒粘人的蹭蹭，翕动鼻子和嘴唇吸纳捕捉她的气息。
“你干什么呀？你怎么来了？”
温凌觉得脑子迷糊，但还是问：“你是林胥吗？”
“我是林胥啊，”他好像失了力气，头垂埋在温凌颈窝的力道又加重了点。
“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么久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
温凌听出他欲言又止的缠人，觉得心底潮湿又柔软，这才把另一只手攀上他坚实有宽阔的脊背，“你可以来的。”
两个人在床的四陷中相拥，四肢温暖又无力地交缠在一起，鼻间都是彼此的味道。
温凌摩挲他的后脑勺，柔软浓密的黑发穿梭在她指尖。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问：“林胥，你想我了吗？”
林胥闻言从她的颈窝里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笑与她对视，那种笑容是她以前最常见到的。
温凌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道：“是你想我了，温凌。”
……
温凌喘息着从黑暗里睁眼，张着嘴，干涸的喉管发不出一丝声音。良久，她才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无力地垂头，将脸埋进手掌。
散落的细软的黑发被她揉乱，穿梭在指尖，此时被夹在她的脸颊与手掌之间。
慢慢地，一绺头发被打湿，垂落在被褥之上，缓缓洇开一圈水晕。
床头的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母亲李温华的专属铃声，她看了看此时国内的时间，也是凌晨，于是拭干眼泪接起了电话。
“温凌，”李温华的声音抖得厉害，“温凌。”
温凌的心里一紧，李温华向来是坚强的人，似乎是不需要向外界索取情感依赖的人。她一直秉持支持温凌的事业，怕她在外读书不安心，电话甚至都少打。
“怎么了妈？你不要害怕，慢慢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温华在温凌的安慰下，声音还是抖，“没事，我没事。是你小姨，温凌。她好像有癌，医生说是晚期，没有多少时间了。”
温凌脑袋嗡嗡，但还是抚慰李温华，“妈，我知道了，你别紧张。你先请个护工帮忙照料着，我买最近的飞机就回去。”
李温华第一反应是拒绝，“不用的，温凌，这样耽误你……”
温凌镇定地反驳她：“这有什么的，妈。你听我的，我这边事情都妥当，本来就是要回国陪你们的。”
李温华那头沉默半天，只说道：“好、好，温凌，那我等你回来。”
温凌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雪厚厚积至脚踝，在下机场时才买的雪地靴沾了雪，上了接驳车后被暖气一烘，湿淋淋地捂在脚上，像汲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得拖沓着脚步。
机场里，李温华遥遥冲她挥手，怀中出人意料地捧着一束花。
温凌记得她从前是不会做这些“额外”的情感价值，但或许是这么多年孤身来去，妈妈也识得了如何表达对女儿的思念。
妈妈把温凌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一如既往的无数个冬夜。温凌的行李不多，先前已经放了一部分在北城学区房里，就怕母亲知道了她奔波途中行李的繁重，让她白白心疼。
“妈妈，你怎么还来的，机场离医院这么远。”温凌嘴上嗔责，“接机这事儿不是很必要。”
李温华让温凌放心，小姨这两天的状态很好，听到她要来，忙叫李温华一定亲自接。李温华也有意要让女儿知道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晃了晃手里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说自己已经网上叫到车了。
温凌心里讶异，但还是笑着接话：“那请妈妈大人快点带路。”
两人在偌大的机场里，跟着手机的智能导航走，李温华说要带路，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拉着拖杆箱在前面走，走到了一个出口，人流稀少，温凌抬头一看标识，委婉的表示说要研究一下李温华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李温华看着手机里的地图蹙眉，嚷道：“这时候突然要看什么手机吗？回家再让你看看。”
温凌要是回到五年前，指不定又闷声不开口，但她毕竟长成了大人。于是她挽上李温华的胳膊，说：“我这不是就和你一样急性子嘛，这时候看看，向你学习学习，不然可跟不上你的脚步啦！”
她力度温柔，却又不容置喙地拿过妈妈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取消了远在另一个出口的网约车订单，重新预约了一个到目前的出口，甚至还给妈妈绑定了自己的支付账号，多付了一百块升级了车型和专车服务。
等到那辆宽敞的suv到的时候，李温华有些迷糊的摇头，“我记得我叫的车型不是这个咧？”
温凌拉着她上车，报了手机尾号，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回应她：“那估计是看在您亲自来接我的面儿上，平台给您老升级了吧！”
温凌此时坐到副驾驶去，边扣好安全带，边和司机解释说：“那地址比较偏，我给您指路，导航容易看错。”
李温华没说话，只从后座看着她的侧脸笑，又见自己一年才一叙的女儿，完成学业回到她身边，心中波澜涌动。她好像又记起那年，十二岁的温凌抱着自己的本子在垃圾桶边哭得脏兮兮的样子。
但是这一次，李温华说：“我有读你写的文章，很有深意，很有天赋。”
闻言，温凌在滑动手机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上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温凌一下车，就直奔医院看望小姨的情况。
小姨是离异的，自己的三个孩子自从出生就被判给男方，对方家人胡搅蛮缠，不肯小姨去探视自己的孩子。如今罹患癌症，生命垂危，她却依旧开朗，似乎前程光明，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豁然的往生。
小姨化疗几日下来，头发已掉了大把，但她不让人摸她的头发。
只这次温凌回来，小姨疼惜羡慕地摸着温凌绸缎一样乌黑细软的长发，她摸自己最亲爱的侄女的头，还是没有包袱地呵呵大笑，说着只要温凌亲手为她剃发。
温凌手中拨开橘子的动作一滞，褶皱的皮突然爆开，含涩的汁水迸溅入眼。
酸涩又涨痛，温凌低下头去擦拭，却发现指甲间也沾染了黄黄橙橙的汁水，使得眼睛更酸涩了。温凌找借口去洗手，说要好好准备净手，才能担此剃头的重任。
温凌洗着手，指尖搓了又搓，胸口一阵阵的悸痛。
那个再如何伤痛累累的女人，往日也风采夺人，老天却让这样的人罹患疾病，是挑中她是来去轻轻，没有家人的缘由吗？
从那日开始，温凌当夜就宿在医院照顾小姨。
第二天，温凌去为小姨买饭，低着头思考：她最近食欲不佳，但还是要尝新鲜有味的。
才计算着可食用的菜谱，裸露在外的皮肤就被阵阵微寒溅落身上。温凌抬头一看，原来下起了雨。
但她忙着去购买食材，而遗落了雨具，冬季的雨落到人身上，那种冰冷刺痛的体感就会激起人心底和冷雨一样绵长的忧伤。而比这雨还要连绵忧伤的是碰见再也不想见的老熟人。
温凌就这样淋着雨，头上罩着和她乌发一样的黑色毛线帽，帽檐盖在她的颧弓两处，遮住她的纤秾有度的眉，只剩局限的视野，尽管如此，张之怡还是撑着伞走近，迎面与她打招呼。
温凌愣愣，假装不大记得起的样子，想匆匆回避，哪知对方没有放弃。
直到张之怡重新自我介绍，“才五年，就忘记我啦？”
温凌适时装作记起，笑着说，“不好意思。”
她常用的、略显疏离的回应方式，聪明人常常能接受她暗暗释放出的中断交谈方式而离开，但很明显，张之怡不是那种聪明人，或者说，从上高中开始，她就一直不是。
张之怡即刻打出回应，“没事，温凌，毕竟你以前很少和我们玩儿，确实很难会注意到我们。”
张之怡又道：“不过你还是那么好认，身材、气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能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你！你怎么回来啦？”
温凌看着张之怡的红唇启合，只注意到那些红色涂得不太均匀，甚至唇外也有一圈红色，或许是为了营造性感的妆造而刻意为之。张之怡撑着伞凑近她，一身的logo，以及扑面来浓重的香水味。
温凌找到新话题，也算是阻断张之怡陷入无限回忆的解决方法，问她：“你是来出差的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呀温凌！”张之怡笑着，亲昵地想搂住温凌的肩膀，却被高出她半个头的温凌抢先轻轻挽住肘弯。
张之怡说：“我本来最近是要去和我老公去美国的，但是签证过期了，现在回来补办。”
温凌稍舒一口气。
还未等温凌想采取下一步的问答并迅速脱离叙旧“老友”，张之怡便先发制人，“你现在住哪里呀温凌？我听班里的人说你之前一毕业就搬走了。”
温凌的话梗在喉头，犹豫半晌说出了一个比较含糊的地址。
张之怡露出惋惜的表情：“好可惜呀，我酒店和你住的在反向。”
“不过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温凌听话地和她互换了号码。
“哎我记得你以前和林胥很好的，他怎么样现在？”张之怡又是以前那副样子，用手肘捅捅温凌的腰。
越不想挑起的话题，越是会被随意的风撩拨开那层遮掩的布。
记忆里那张脸，有时在梦里像以前那样：认真地蹙着眉头思考数学题；闭着眼睛打瞌睡被抓包时候歪着头憨笑；分离焦虑时眼眶发红的闷声啜泣。少年薄肌，却有着最宽阔温暖的肩膀，和鼓动着跳跃心脏的胸膛。
温凌苦笑着回答：“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张之怡立马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已经……”
温凌截止话题，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可能得先回去了，回见。”
张之怡点点头，目送温凌走远，有些可惜自己没有挖到八卦。但很快她就在校友群里发送：“在街头偶遇温凌！”
她看着她的消息很快被群友已读，人们纷纷回应：“是我们那届的温凌吗？”
“她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了？”
“是那个校花？”
“她不算校花吧，艺术部的女生比她会打扮。”
“她是文科学霸，学文里头的校花。”
张之怡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已读的头像一点点增加，然后很快，一个灰色的头像图标也闪过。张之怡点开来，果不其然，是林胥。
张之怡点开聊天框，打了一串什么发过去，正要怡然自得自己有未卜先知地做了美事一桩，却发现自己的消息发不出去，旁边赫然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张之怡竟然被拉黑了？
突然想起高中发生的事情，张之怡恶狠狠得用指甲戳了戳手机，撇撇嘴，“到现在还记着呢，林胥真是她温凌的狗啊，她本人都不计较什么，他倒和我杠上了。”
温凌买了食材才回到医院旁租的一居室，就看见妈妈已经把她的行李拿出来了。
“温凌，你已经有一星期没睡好，或在这个小房间或在医院陪床。今天刚好隔壁介绍个护工给我，已经在医院陪小姨了，她病情暂时也是稳定的，你先回去休息两天。”
温凌把食材收拾进冰箱，闻言没有说话，今天见到张之怡让她回想起过去的好多事情，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或许回去住两日也好，这几日她照顾小姨，病情也确实稳定了。
那是李温华用积蓄在城中心买的大平层，为温凌装修安置了许久。温凌拎着行李才进到房内，却发现没有暖气。许是近日忙乱，暖气费没续缴上。
温凌把门窗关好，从行李中收拾了衣服出来，换了干的鞋袜，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晚在这零下的房间内度过，是不大可能的，这个点物业已经下班了，李温华估计已经入睡了，几日奔波，她不忍心打电话再吵醒她。在外求学的六年，重又回来，老实说，还没适应这里的气候，更何况她始终放心不下在医院的小姨。
于是温凌重新穿好衣服下楼，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温凌的脚跟似乎被地顺直而上的根系住在了原地，温凌以为自己年纪轻轻眼花了——
那人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样子，但是仿佛又与六年前的样子重合。
他似乎比以前更高大了，温凌只抬头一眼，便匆匆低下头。
他身穿一件灰色羽绒，拉链敞开着，露出内里贴身的单衣，修身的版型勾勒出他精瘦的前胸和腰身。他似乎没发现电梯里有个人，只是低头，一手按着手中的手机，似乎在回复某人的短信，另一手则拎着小区超市的塑料袋，里面五颜六色的似乎装着些生活用品。
温凌贴着电梯站着，假装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重新按回自己的楼层。只见他伸手，按在温凌的按键下方。
温凌庆幸自己戴了堪堪遮住眉眼的帽子，以及包裹住下半张脸的围巾。
他应该也是在这里买了房子住。
怎么会，又遇见了呢，这么久没有见到，他还认得出我吗？
那么这么多年，他依旧是独身吗？还是和别的人什么人？他是在回复谁的短信呢？那个袋子里的，是什么生活用品？
温凌在几十秒内闪过无数想法，甚至想开口，却还是没有出声。
转眼间就到了他的楼层，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电梯，温凌忙着假装按手机，不去按电梯的关闭键，听见他在转角处停了下来，掏出钥匙的细簌声。
温凌祈祷电梯门晚些关闭，温凌想听他的那扇门后，有没有传出非独身居住的信号。
“宝宝，开门。”
林胥的声音传来，那样一声温柔的呼唤。
很快，电梯门重重地关上，倒映温凌有点苍白的，瘦削的脸。
温凌重新回到家中，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摸索口袋里的手机，半天掏出，木然解锁，黑暗里的镜片反映出手机的屏幕。
凭着习惯地在搜索框内敲打他的账号，依旧是那张星空的背景图和蓝色的头像，以及一片空白的朋友圈。
直到打开右上角，将拉入黑名单的按钮转绿。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又开始震颤，像蝴蝶翕动的翅膀。
在这里度过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的美好时光，在高中毕业那年戛然而止，随之结束的，还有那段不合时宜的单相思。
属于她温凌独自的那段细密、灼热、幽暗的暗恋，以及那个被温凌目光所追随的，林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