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回忆录》花田沪雪

9、前往 如果你只是

　　主屋。

　　庄园的中心本来有一座城堡般的尖顶建筑，它以石砖砌成，玻璃铸顶，灯盏桌前皆是琉璃。它是奢华的，日日夜夜全都灯火通明。主屋很大，有很多个房间，很多个仆役，很多亲人。

　　昨天中午我还坐在我的房间里，还望着窗外，听着看着庄园里发生的一切。那时我看着窗外，构思着庄园内的景物，大树、祠堂，安拉在身后为我梳头，整理衣裙。听着屋外老管家由近到远的吆喝：“花放在那，桌子放在那。哎，真是要笨死。”

　　我们就躲在房里偷笑。

　　我问安拉：“马上就要成人礼了，到时候要是我被哪家人看上了怎么办？”

　　她说：“那我也要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只可惜没有然后了。

　　现在的主屋已经化作一团大火，火光吞噬一切，把无垠的夜空照得宛若白昼。

　　我抬头痴痴地望着那里，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伦先生。

　　祂抿着唇，默不作声。倏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天空打出一个响指。“啪”，刹那间，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猛地迟滞，我的心也随之漏跳了半拍。温度不受控制地快速下降，凝固。火焰猛烈跳动几下，好像再也没有燃烧下去的力气，回缩，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止不住颤抖。可能是因为太冷，也可能是因为畏惧。我又偷偷瞄了伦先生一眼，撒腿朝主屋的废墟跑去。

　　我好像看到伦先生朝我伸出手，似想拉住我，但那只手还是停在半空，最后默默收了回来。

　　我一路跑进主屋的废墟，这里是乌黑的，地面还是滚烫的，那一瞬的降温只够扑灭熊熊烈火，许多地方还燃着火苗，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人的骸骨。

　　我一眼便认出躺在大厅正中的那人是福格索西亚。他全身焦黑，脸上已经面目全非，趴在那里，仿若碰一碰他便会化作散落于空中的乌黑灰尘。

　　“啊！”我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跌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双眼。真是恐怖，我甚至没有勇气再靠近些。地面是滚烫的，双手撑在上面好像要把人活活烧死。

　　我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另外一处尸体。她平躺着，全身同样焦黑，但我勉强认得那头破血流的面庞——安拉。

　　好像那里躺着的不应该是安拉，却应该是我自己。

　　她应该活下去的，她应该替我活下去的。她为什么这么傻，该死的应该是我啊！

　　我耳畔好像还回荡着安拉临死前最后一个单词：“快走……”

　　伴随我离开地宫，麻木的情绪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现在活着的好像不是我，应该是安拉啊。我莫名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和自责感，为什么这场灾难没有带走我，我应该和他们同去的，应该在主的神国与他们相聚的……

　　我不应该独活。

　　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我“哇”的一声在地上干呕起来。我晚宴上的确没吃多少，就算干呕再久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为什么，凭什么，是我罪恶地不愿离去，现在却连见他们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恶心。

　　这个念头不知是在说我自己还是别的。

　　吐着吐着，我又开始哭了。这次我没有压抑这情绪，蹲在地上抽噎着，任凭泪水砸落在地板上。

　　地面很烫。

　　伦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雪白的长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祂抬起头，望着断掉的横梁，似在寻找历史车轮碾过的痕迹。

　　祂找不到，这里的历史已在短暂的神明般地破坏中化为灰烬，什么也不剩。

　　过了许久，伦先生低头看向我：“如果你只是缅怀而不前往，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望向祂，好似忘记了哭泣，痴痴地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伦先生轻声说到：“我们至少要先离开这片废墟，然后……”我看见祂眼里流露出的犀利的目光，“带我去找这个片区的大主教，给你报仇。”

　　祂的话语是那么平静，那么疯狂，却带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

　　暮色深沉，离天明好像还有一个世纪那样久远，我却知道若是再走慢一点我们便不能全身而退。

　　我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

　　伦先生是那么强大，听祂说的话意思好像是与我的那位初祖有关，也就是和布雷热兰家族有关。这是我的仇恨，可能也是祂的仇恨，祂会和我一样痛恨他们，想把他们统统撕碎，杀死。

　　那些人手里的武器宛若神兵，但如何能与有神明眷顾的人相提并论。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祂，相信得毫无根据，莫名其妙。

　　这次换我走在前面，伦先生跟在我的身后。石板街的路面上留存着许多污秽之物，这是小镇街道上常有的。我现在才体会到高跟鞋的用处，以前跑出来玩根本没注意这些，这导致每次我回到家鞋底都又脏又臭。我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伦先生，祂连鞋都没穿，还那么爱干净，踩在地上对他来说更多是一种折磨吧。

　　我这才发现祂的足上包裹着一层蓝盈盈的光膜，附着在其上的物体都会慢慢淡化、消融。刚才在庄园里祂一定也是用的这种法术吧，好神奇。

　　我觉得我当时的表情一定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注意到我的目光，祂埋头瞧了瞧：“怎么了？”

　　“没怎么。”我下意识回答。

　　我的注意没有停留在这种小事上，转眼间又被即将复仇的喜悦所替代。

　　哦，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今天积累下的仇怨今天就要被了解了？我好像活在梦中。

　　转眼我们走到了教堂后的一座房屋前。

　　罗卡托的家就在教堂后，这是教会安排的。教会统治的历史已经超过千年，统治区域不分国界，仅在王国，教会就已经占有了四成的地权和七成的财政，这是相当恐怖的。

　　大主教是教会的高级执事，可以用教会的名义在所辖片区为所欲为，稍加手段便能拥有大量财产，比如今晚这样，只需要把这件事包装成土匪所为，便可拥有我父亲的绝大部分遗产。不过为什么罗卡托今天才动手呢，这是我冷静下来的第一个疑问，但我想不通。

　　我只知道我们家族能够把财富保存至今是因为王都拜尔瑞某些贵族的认可和商会会长的支持，其余我一概不知。

　　伦先生指指前面灯火通明的一家：“是他们吗？”

　　我点点头，隐于花边袖口内的双手攥紧。罗卡托的家庭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有钱的，镇长都怕他几分。他虽然没有庄园，家具屋子却是最好的，雕刻的花边繁复如同地宫。他家里的玻璃也是小镇里最多的，从打开的窗户处听得见隐约的说话声。

　　身旁的伦先生眯了眯眼，大步走了过去。

　　我愣了半拍，也要跟上，伦先生转过身，一把把我按在原地：“躲到旁边去，别动。”

　　好重的戾气。

　　祂可能感觉我被吓到了，定了定神，轻轻咳了两声：“还想不想报仇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

　　祂仔细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一点动摇的神色，也看着祂。

　　伦先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说服了，沉吟良久：“可以。”

　　…………

　　今夜罗卡托家里的仆役都被遣散了，他兴许是料到不会有人这么大半夜还到教堂做祷告。

　　走过长廊，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场景：圆形的木桌，屋内聚集了五六个人，罗卡托那个秃顶的肥胖老头坐在中间一侧，正殷勤的搓着手，看向端坐主位的刚毅男子。男子面容冷峻，高鼻梁，大眼睛，发际线偏高，皮肤古铜，笔挺的红白色骑士团军官服威风凌凌，就好似沾上了鲜血，令人憎恶。

　　罗卡托跟讨好我父亲时没什么区别，弯着腰，恶心地低声下气：“将军，您说这些从布雷热兰家族中取得的宝物我们应该如何分配？对了，布雷热兰这些年借出的债票多达数十万磅，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我可不管那么多，”事件发生前我看见的那个骑士团军官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傲慢，那杆铁棍就搁在椅子旁，“你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在全镇宣布分配结果，给教会的不能超过两成，剩下的所有赃款我们五五分，包括我和兄弟们带出来的。”

　　“是、是，”秃着顶的老头连连称是，“将军，那他们的地产……”

　　“呵，”男人附身，视线与罗卡托平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卑鄙的大主教，布雷热兰家族不知道有多少宝藏埋在地下，你是想带着那些痴傻的教徒们掘地三尺，找到宝藏后不与我们分享？”

　　罗卡托还是保持着笑，被两团赘肉挤压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那这样好不好，我让手底下的人找到宝藏，然后差人寄到拜尔瑞，您和下属都不费力，这样好不好？”

　　男人嗤笑一声，罗卡托以为他同意了，陪着笑，但清脆的一声“啪”在这位年迈的大主教脸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掌印：“你傻还是我傻？”这一巴掌打得隔了层窗户也能清晰无比地听到。

　　大主教捂着脸，翻倒在地上，周围那些握着铁杆的灰衣人身体猛地一颤，抿了抿唇，不敢作声。

　　我看着，趴在窗台上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幕幕。烛火摇曳间，我依稀可见父母、弟弟、我坐在餐桌前共进晚餐，餐具碰撞声不绝于耳。我好像看到安拉从楼上端出红酒的那一晚，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可惜我眼前梦魇般的画面淡去，露出的还是那些人狰狞的面孔。

　　我心中再次怒火中烧。

　　今晚过去，这一切都会结束了吧。我朝伦先生的方向张望，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已在这里停留良久，祂同样没有叫我。

　　我转身提起裙摆沿着小路跑去。

　　不久我看到了白色的身影，但紧接着是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高呼出声：“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