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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降 ...

  •   我们对望着,地宫内的空气沉寂,温度比原来还要下降了不止半点。

      我浑身直哆嗦。

      地道外宛若炼狱,滚滚热浪卷携着焦糊的味道袭来,一切尽被炙烤;而这里与冰点无异,面前那家伙醒来时地面上都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天已入秋,我的衣裙较厚,但还是被冻得手脚冰凉。

      我狼狈不堪地环抱住双手,伤口已经不疼了,高跟鞋略有磨损,拖地的裙摆烧焦,风尘仆仆。

      就好似一个刚从马厩里出来的乞丐。

      听祂念出那个全名,我略感熟悉,在脑海中苦苦思索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是那位改姓前姓怀特的初祖?”

      我记不清那位的名字。

      祂眼波动了动,没说话,深吸口气,点点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祂脸上看见类似愤怒的神情。祂一直都板着副脸孔,情绪波动微乎其微。

      原来那位初祖叫克林。

      提到“改姓”这两个单词,祂好似十分不悦。

      “那……”

      祂拿死鱼眼瞪着我,我心里直发毛:“初祖至少也是五百多年前的人物了啊。”

      “五百年?”祂不敢确定。

      我痴愣愣地颔首。

      祠堂我去的不多,她与我相隔几代我也说不清。

      祂眯起双眼。

      我的心中对祂还保持着最初的畏惧。在棺材里躺了不知道有多久的人活生生站在我的面前,任谁都不敢相信。

      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莫名其妙的家门被屠,还有不同往日的木屋,能够摸到看到的井盖烛火。这里的烛火都不烫手,温度能低到泼水成冰。每一种都足以把常人吓死,事到如今,我已顾不得害怕。

      “这位……先生,”看着祂美到让人忘乎所以的面容,我好不容易才思索出“先生”这个单词来唤祂,“我该怎么称呼您?”

      这个问题和刚刚那个大同小异,只不过态度谦逊了些。

      “伦——”祂这句话好似还有下文,却抿抿唇,欲言又止。

      “尊敬的伦先生,”我下意识用了信件开头般的问候语,反应过来才隐隐有种羞耻感,“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伦先生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半天才机械地让唇角上扬起一个弧度:“别怕。”祂向我走近一步,我忙向后退出几步。祂只好顿住脚步,脸上浮现出一屡尴尬。

      我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而且刚刚我说出的每句话好像都在发颤。

      伦先生的这个僵硬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伦先生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还是带着破风箱般的嘈杂。

      “贝阿特丽丝·布雷热兰。”

      听完过后,祂的眉间抽搐了下,还是保持挤出的笑。

      “帮你什么忙?”

      我又后悔刚才提出的请求,还是胆怯地。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你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你。”

      “我想杀一个人,可以吗?”我暂时不敢提出太多,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那些骑士团的人应该早已逃之夭夭了吧。

      祂的表情僵住了,好吧,他的脸上一直都是僵硬的。

      祂缓缓开口:“那个人是谁,或者说你为什么想杀他?”

      “他叫罗卡托,是我们这个片区的大主教。他杀了我的家人,我要报仇。”我如实回答道。

      听到“杀了我的家人”时,伦先生费劲挤出来的笑容终于不见了,祂看着我,问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信仰神主吗?”

      我懵了,不清楚为什么祂会这样问,难不成除了神主之外还有别的神明信仰?如果有,那一定是邪教,或者是大海对面的那群原始人的信仰,总之那些是异教徒,是疯子,是对神主的大不敬!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还有不同于神主的信仰?”

      这次伦先生沉默了,良久,祂点了点头:“有的,但不是重点。”

      见我还盯着他,祂轻咳一声。“你的家人死了?”

      “……”

      我无语了。

      人怎么能绕一个圈子说这么多废话?

      但为了争得祂的帮助,我只能耐着性子回答:“对,都死了。”

      我吞咽了一口唾液,感觉哭完之后已经对此都有点麻木了。

      伦先生大概没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低下头去:“节哀。”

      我有点想骂人了。

      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

      “所以,”我静静凝望向祂,“你能帮我吗?”

      伦先生低垂眼帘,好似在沉思。我浑身被冻得发抖,却不敢催祂,双手不断摩梭着肩膀,煎熬地等着。

      祂终于抬起头,声音已经比刚刚苏醒时好听了很多,清脆如银铃般。祂只吐出了一个单词:“好。”

      …………

      我跟在祂的身后走到地宫边缘,楼梯前。祂回头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我手里的蜡烛。我和祂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对话,空气也莫名的安静。

      我抬起手看向蜡烛。

      蜡烛是我刚才捡回来的,想着待会儿上楼用得上,谁曾想衣服里没有火具,这蜡烛根本没什么用。

      我不是特别怕面前从棺材内诈尸而起的老鬼了。善经里曾经提到过,不是所有死而复生的人都会具有兽性和攻击性,还有一些会存有理智,保持着生前的状态。

      善经可是神主和最伟大最虔诚的修士修女的口谕,哲人说过真理就蕴含其中,叫信仰神主的我们不得不信服。

      伦先生一直保持着沉默。祂朝我探出手,勾勾指节。

      这是……让我过去?

      我向前走出几步,离祂近了些。

      奇怪,我好像从祂的表情中读出了不满。

      伦先生:“蜡烛给我。”

      “哦——”我这才明白了祂的意思,把蜡烛举到祂身前。

      祂一把接过。

      我看到祂的手是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骨节突出的地方也没有一点红润,白得像一张没有瑕疵的纸。祂的衣料好薄,和丝绸一般光滑细软,圣洁到没有一点装饰。我看见祂不仅从我的手里接过了蜡烛,还带走了些许血泥。

      祂还没穿鞋,不冷吗?

      伦先生好像对这些血泥十分嫌弃,舒展了过百年的眉梢此刻竟然皱起,皱得很深。

      祂抬手一扬,白雪般的袖翼洒出一片惊鸿,伴随着成千上万的破空之声,蜡烛被高高抛起,支离破碎。

      碎屑皑皑落下。

      紧接着,祂双手平摊,朝楼梯上一按,皑皑碎屑似万露腾空,飞驰而上。

      祂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数以万计的渺小碎屑宛若尘埃亮起。每几粒落在我来时墙面上的一个烛台上,升起一团耀眼的火光。

      我看呆了。

      伦先生悄然回过头,神色中没有丝毫差异。

      这一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赌对了,我赌对了!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死而复生的人果然是神眷者,祂拥有神的力量,祂可以完成神迹!

      其实祂死而复生便已经算是神迹了,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肯定祂有能为我报仇的的能力。

      “走啊。”这是祂点亮烛火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点点头,紧随在他身后。

      火光摇曳,这是我第一次在烛台上看到如此明亮的景色。来的时候这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烛灯燃烧,根本看不清什么。而现在,我才发现这里是多么的精雕细刻。墙面光滑如镜,烛台上没有灯,烛火悬空,如同幽灵鬼火一般。地面上纤尘不染,一点突起和凹陷都没有,每一个台阶上的弧度都一摸一样,颜色是黑红相间的,很好看,仿若是用一个精巧异常的模具生成。

      祂的白衣拖地,白皙的脚踝在洁白的袍子上时隐时现。

      不对,我来时写上都是泥泞,怎么现在就跟重新打扫了一遍一样。

      祂刚刚触碰到我手上血泥的那只手此刻隐于袖子内,宽大的袖口好似要接触到地面。

      我们走到了地面的入口,抬头便能看见深沉的暮色。对,深沉的暮色,木屋不见了,许多断掉的没有燃烧干净的木头压在入口上,那些地方荡起一圈圈微光般的蓝色涟漪。

      伦先生再次向上甩起衣袖,那些蓝色的光顷刻间消散一空,随之不见的还有压在上面的木头,它们化作点点光晕弥漫在空中。

      我再次为祂神奇到极致的能力所惊叹。

      他足见轻点,从与人同高的洞口一跃而上,稳稳踩在洞外的地面上。

      还在愣神的功夫,我感觉我的身体格外轻盈,似云似雾,缓缓浮起,身上还包裹着原先洞口那种蓝光。

      我踩到地面,身体才缓缓失去了轻盈的感觉。

      伦先生如神明般站在废墟里,身后是残垣断壁,身前是被烧成灰烬的草坪。

      这里比我下去时还要破烂了不知道多少倍。

      祂也看呆了,脸上褪去了所有神采,长袍在空中舞动飘扬,更显几分独立于世俗之外的气质。

      我倒没什么惊叹的,在地宫里哭过了便没原来那般难受,下去之前这里已被毁得七七八八,破败不堪,现在只是把能用的东西全给拿走了而已。

      “罗卡托,”祂深吸一口气,眸子内波光闪动,“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点头。这时才发现,我的动作已变得机械僵硬,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能带我四处走走吗?”祂又开口问道。

      我再次点头。祂没有回头看,却好似了解我的一举一动,知道我的意思。

      祂向前走去,双足在刚才已裹满了泥泞,白袍拖地,末端变得棕黄。

      我跟在祂身后。

      虽然说伦先生是让我带祂走走,但丝毫没有回头问我路的意思。祂就大步向前,也不管还没熄灭的火苗会不会烧到祂的衣料。

      我们走过满地焦糊的草坪,走过倒塌的白墙石柱,走过一座座冒着烈火的木屋。

      我看到庄园内躺了许多尸体,有牲口的,很少,大部分牛羊猪马都被带走了,更多的是人的。他们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面露惊恐,男女老少,身上都是乌黑,宛如焦炭,分不清五官,也分不清谁是谁。

      触目惊心。

      我现在才知道往日里那些可以直面伦先生,不再害怕死人的想法是多么可笑,我才知道在神罚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

      这还根本不是神罚。

      我实在没有胆子再去看地上的尸体,死死垂着脑袋,不敢作声。我感受到周围的空气一点点变冷,面前那位的情绪好像也显露出来,愤怒的不解的困惑的,诸多思绪让祂周围的气场变冷,变硬。

      我一直低着头,看着祂浸没在污物里的脚踝,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位是很怕脏的,但现在我也没见祂抱怨过一句。

      直到我的脸被冲天的火光照亮,才抬眼,刹那呼吸一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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