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鲜血 屠杀 ...
-
我扶着墙,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他还睁着眼,两枚涣散的瞳仁瞪着天花板,神情还保留着临死前的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畔回响起一阵阵刚刚发出的巨响。没有一人停留,他们全都夺门而出,因为我停下的几个瞬间,三声连续的炸响再次出现,这次倒下的是一个我素不相识的贵族。
是啊,在自己的生命面前,谁会去关心其他人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我甚至不知道凶器是什么,杀了他们的人在哪里。我的脑海不断闪过福格索西亚平日里与我说笑的场景,虽然我对这个弟弟没有倾注过多的情感,但他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啊!
我的心中骤然升腾起怒火,但这怒火转瞬又被冰冷的恐惧所浇灭。响声再起,我看见我那身着西装,面带惶恐,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父亲倒在地上,我看见他左胸的衣襟上布满血污,我看见他向后倒去,身体在地上抽搐。紧接着,又是一声,他的头颅炸开,停止了所有动作,鲜红的液滴飞溅,一命呜呼。
我感觉我的身体麻木了,双腿失去了知觉。
我扶着墙勉强站稳。
我看见了,那响声就是从楼上传出的。楼上有三人,三名穿着素衣,手里握着和屋外骑士团士兵一样的、带着尖刺的空心管子。
他们端着管子,每次炸响,其中一根管口都会有红光闪烁,在冒出滚滚黑烟。太恐怖了,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这些空心的管子向死神索命的镰刀,每次炸出火花,镰刀都会将一条灵魂割离人间,将活生生的人变作诡异的尸身。
而最恐怖的,有支带着黑烟的空心管子朝向了我,黑烟弥漫下,那人冷峻的面容上宛若有刀芒在闪动。
我想向后跑,但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甚至就连转身都做不到。
我看着他的动作,仿佛清晰地听见了机械碰撞的声响。然后,我无助地合上了眼睛。
当时我像是坠入了深渊,从骨子里渗出无穷无尽的寒意。
我的世界是空白的,回答我的只剩下一声“砰”。
迎接我的不是痛感,而是一片温暖。我跌倒了。那人砸在我身上,而我摔在地板上。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极为熟悉,长满雀斑的面孔。那面孔狰狞着,仿佛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轻声唤她:“安拉、安拉!”
安拉看向我,极其艰难地开口:“小姐……快走……”
“安拉!”我大声呼喊着,右手下意识轻抚她的脊背。那是滚烫的液体,那是鲜血,浸润手心的鲜血。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呼吸,外界的风、轰鸣、火焰、叫喊全都不见了,世界安静得宛若一张白纸,只剩下安拉的最后一句“快走……”
我感觉到安拉血液的流逝,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沉。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冲出去的,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成人礼为何会变成一场灾难,一场针对我们布兰热雷家族的灾难。
我只知道布兰热雷家族今晚除了我,无一生还。
我坐在木屋内,现在明明已经过了黄昏时分,这间神器的木屋还亮着没有温度的烛火。
屋外,我透过门缝看见刚刚穿骑士团长袍的军官正训斥着几名身着素衣的男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们是来吃干饭的吗?”
其中一名男子道:“长官,我们已经在这里找了许久还是不见那个贝阿特丽丝的身影,或许她已经死在大火中了。”
军官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搜,大主教阁下的命令是今天一定要把那个下贱的小东西找到并处死,不留后患!”
“是!”
我捂着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我才长舒了一口气。我抬起手,看着满手的血污,分不清这些血污是安拉的还是我的。
“大主教阁下……”我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难不成这一切都是罗卡托大主教计划好的?
我不敢想了,这太恐怖了,法典规定家族遗产继承人必须分给家族中的成年男性,倘若没有成年男性或后继无人,则这一笔钱会全部归当地神职人员所有。如果教会需要修缮基金,大主教依旧可以收获一大笔财富。
如果他们的意思是只剩我,那是不是说明妈妈她……
为了这笔钱,大主教竟然对庄园上上下下七十多人痛下杀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秃顶肥胖的老头对我父亲的虚与委蛇都是假的?对神主的虔诚也是假的?
噢,天哪,他不是神主最忠实的信徒,他分明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要是这样,我是不是马上也要死了,我是不是马上就要和别人一样死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如果今天没死,从今以后我该怎么熬过这每一天?
想着,我蜷缩起来,嗓子里呜咽地唤着“妈妈”“安拉”等词汇。
突然,我联想到了一个不合理之处:为什么他们会来一条狭窄到只能两人并行的石子小路上阅兵?为什么这条石子小路能容纳下这么多人?
我再次爬到门缝边向外查看。
外面不是一条路,两侧没有任何房屋。这是一片草场,草场上还有一棵树梢坠地的倒塌大树。
倏忽间,我脑袋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没错,我第一次走进木屋也不是进了某条巷子,那天的场景和今天一样!
天哪,这简直是神主给予我的恩赐!
既然如此……
我顾不得腿脚的乏力,站起身大步走向木制井盖,俯下身,抓向那井盖。
我抓到了,这次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而是真实的、神奇的木制品!
赞美神主!
我急忙掀开木盖,一股阴邪之风瞬间袭上面门。这风或许在平日里十分可怖,但现在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
我欣喜地眯了眯眼,小跑着去拿蜡烛。
我碰到了,碰到了那永不会熄灭的蜡烛。
第一次带下去的那根蜡烛位置已经复原了,不知是什么神迹所致。
地宫里的秘密我也说不清,但能看到它的就只有我一人。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自信,那里有死人,有一具辨不清男女的尸体。
我不清楚在下面我会不会遭遇不测,可这总比在庄园内等死强得多!
我抓起蜡烛,转身向地道入口小跑而去,随之一跃而下。
英格朗运来的羽毛镶边已是沾满尘土,双膝摔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一阵生疼。
烛火摇曳着,却生生没有熄灭。
我吃力地站起身,左手扶额,右手摸索着去捡蜡烛。
就在下一瞬,“砰”的一声,木门向后敞开,一名布衣男子拿着铁管冲入房门。
兴许是刚才动作太大,惊动了对方。
我下意识向后跌退几步,背部撞击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好似听到了声音,目光朝我的方向投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鬼。”他突然发了声牢骚,随后举起那不知名的玩意儿,转动各种零件,把右手食指抵在金属管下方的铁片上。
最终,还是要来了吗……
我绝望地闭紧了眸子。
惊天动地的响声乍现,紧接着传来的是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我睁开眼,却只能看见飞溅的火花,和洞口荡起的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
我不可置信地瞧着这一幕,有些惊魂未定。
是这个地方保护了我吗?
“狗屎!”男人骂了一句,“什么鬼动静,半个人影都没有。”
说罢,他又去翻地上堆的茅草,一无所获。
他急了,很气愤地在一堆枯草中踩了几脚:“破地方让我们找了半天,要是真找到了这小妮子,看我不把她碎尸万段!”
说罢他从腰包里摸出包火柴,抽出一根在侧面使劲一划,那根木棒断成两截。
男人大声爆了句粗口,把火柴扔到草堆中,再抽出一根,两指捏住。
这一次火柴被点燃了,氤氲的光照亮了周围的昏暗。
他将火柴丢入草堆中,火焰骤然以极高的温度向外蔓延。
男人走了,他转身大步走出门去。这群人就像是强盗,用从天上借来的神兵利器屠杀尽庄园内的每一个人,然后烧光一切不值钱的,带走一切值钱的。
我看见大火将一切吞没,这寄托着我两年光阴的木屋就此灰飞烟灭,地面上留下的、永远不会有人看见的蜡烛和井盖全部化作泡影。
没什么值得怀念的,我的心里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火海彻底将木屋淹没,而每当火势在洞口周边徘徊时,一层淡蓝色的屏障就会护住这里,不让热浪送进这里一分一毫。
我弯腰捡起蜡烛,另一只手挡着风,小跑着从两年前进入过的楼梯向下前行。
高跟鞋是真的不如板鞋方便,上一次来我丝毫不觉得从这里跑下地宫有多困难,而今天有几次我险些歪着脚踝。
扶着墙,我清晰地感受到地道里的温度点点下降。这里和两年前一样,毫无变化,仿佛这处不为人知的地宫长久沉睡在地底,与外界的时间脱节。
又好像两年在悠久的历史中只是一瞬。
我突然涌起一种想法,我希望我从来没有上去过,这两年的记忆只是一场梦。我躺在冰冷的水晶地板上,我在地宫内睡到了天明。我自己走上去,这场灾难根本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两年我长高了,面容张开了,身上穿的衣服与那是完全不同。
这些都在默默提醒我,刚刚的想法是不可能的,我已经长大了,这一切无法挽回。
我的身体开始僵硬了,手里的蜡烛是冷的,没有温度的,不能为我提供任何温度。
我的动作减慢,呼出的每一口气体都会变成水雾,弥漫在空气中。
我听到我的骨骼“嘎吱”作响。
终于,光源不再只有我手里的蜡烛。下面的蓝色荧光闪亮,我终于看到了那黑红相间的棺材。
宝石绚烂瑰丽,墙上雕刻的壁画栩栩如生。
我再次来到了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