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灰烬 起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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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要的葡萄酒。”安拉从远处走来，递给我一只高脚杯。
我小心接过，指腹捏住杯身，指节轻轻转动，杯内紫红色的液体也跟随着我的动作摇晃，如石子落入水面般荡起圈圈涟漪，反射出道道刺目的白光。
我抬起头，注视着客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很多都欣赏着大厅内华贵的摆件和用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赞不绝口。
那一刻，我从心底生出无尽的自豪，这些情绪好似洪水喷薄而出。这里是我父亲的，这些财产是我家族的，就算我未来真的要嫁人，我父亲也一定会给我找一个条件和我们家相差无几的家族联姻。这么说，只要不出意外，我将一辈子在纸醉金迷中度过。
不过现在想来，意外无处不在。如果这一晚平安过去，我的家族可能真会繁荣发展下去。
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啊！
我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一种我从未尝试过的味道在我的口腔中萦绕。它很清甜，又有点苦涩，甚至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细软的气泡在我的舌尖炸开，这感觉别提有多奇怪了。
我的面庞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端着姿态，把高脚杯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白色小圆木桌上。
今天可是我过生日，那些妇人们不知有多少等着看我笑话呢。
这时，福格索西亚缓缓走到了我的身边：“尊贵的女士，您今天的服饰可真是美丽动人。”
我看向他，嘴上噙着淡淡的笑：“噢，亲爱的弟弟，难道我平时就不美丽动人了吗？”
福格索西亚表情僵住，连忙否认：“当然不是，贝阿特丽丝，你……”
他一时语塞。这也不怪他，他平常接见女宾的机会很少，我平常也不曾逗弄他。
我笑出了声，笑之前还学着上流社会的夫人们用带着白丝手套的右手虚掩朱唇，免得她们又说我不是。
“你平常就光彩夺目，今日更是完美无瑕。”福格索西亚终于憋出了下半句。
难得他说几个高级词汇，我不再笑他，语气里多了些公共场合下的温柔：“父亲不是让你接见来宾吗，你怎么跑来这儿偷懒？”
“不是，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啊？”那这岂不是说烦人的老太太们都来齐了？想想就觉得头大。
我正打算请福格索西亚帮我再应付一下，谁曾想他朝我一点头：“格林小姐也来了，姐姐你先忙着。”
“欸！”我想叫住他，谁曾想他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福格索西亚这家伙，没想到他也搞见色忘义这出？
安拉俯下身，凑到我耳边问我：“小姐，要不要我把少爷追回来。”
“不必了，他来了也没用。”
便在此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自我斜前方传来：“贝阿特丽丝，怎么见着了姑姑也不打个招呼？”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再转头，脸上已堆满了假笑。
…………
按照成人礼的流程，晚宴和舞会同时开始。
当我板着脸，在父亲那严厉的、不见一点祝福色彩的眼神中与他共舞后，身体已经快要筋疲力尽时了，我的母亲布兰热雷夫人走了过来。
我穿着高跟鞋，有些踉跄的朝她跌去。
母亲一把扶住了我。
说实话，高跟鞋我还是有点穿不习惯。在母亲的搀扶下，我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比我稍微矮了点，脸上浓妆艳抹。
见我站稳脚跟，她把手放开，轻抚着我脸颊，慈爱地看着我：“可怜的孩子，成人礼是很累，但你明天还要去教堂，还要去祖先面前祭祀……”
“我知道，我还能坚持。”
母亲点了点头，随后从自己颈上取下一条项链。项链上缀满宝石，在满厅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光，格外耀眼。
“拿着。”她捉起我的手，把项链“啪”一声放到我的掌心，随后将手握起。
“母亲……”我盯着她的眼睛，十分不解地唤了一声。
“这个，”说到这，母亲突咳嗽几声，我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却被她挡开，“这个是家族女性一直流传下来的事物，极为重要，据说……是那位怀特祖先的遗物。”
这个我当然知道，母亲有很多条项链，只有这一条她始终佩戴于颈间，始终未取。
我握着那条项链，项链上渗出丝丝寒气，我也说不清，但感觉挺奇妙的。
不过，后面的“据说”我倒是不曾听闻——又是那位姓怀特的初祖。
“贝阿特丽丝，”母亲再次叫我名字，我回过神来。
“你要记住，进入了上流社会的交际圈，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若是有男人要求取你，你一定要看清他是不是为了我们家的财产。”说到这，她又开始咳嗽。
母亲缓缓喘了几口气。她看向我，目光定格在我颈间两道明显的骨骼上，然后慢慢上移，视线擦过我的唇，我的鼻尖，我的双眸，我的发梢。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又开口了，语调柔和，笑容慈和：“我美丽的女儿啊！人这一生，长大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事。今天的成人礼，只是你成长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希望你……希望你……”
说到这，她的已有了些呜咽，眼角皱纹间泪光闪动。
那一刻，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木炭，吐不出，也咽不下。我看到我的视线模糊了，豆大的泪珠一粒一粒往下落去。
兴许过了今天，父亲就要着手为我安排亲事了吧。到了那时候，我离和母亲、福格索西亚、还有这美丽的小镇分别的时候就不远了吧。
我抱住了她，听见她在我的耳畔低语：“我希望你不管是不是找到一个英勇、富裕的丈夫，都会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
母亲走了，她用白色丝巾拭掉脸上的泪，转身离去。
我用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摊开手心，低头看向那条蓝宝石项链。项链似一块永不会融化的冰，冻得人生疼。
母亲以前一直都带着这么一个破玩意儿？
我总感觉项链上的蓝宝石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下意识看向母亲离开的方向，却见她早已消失在来往的宾客中。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我此生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
宴会还在进行。
先生和女士站成两排，在摇曳的火光掩映下迈着步子在人群中穿插而过，踮着脚尖，翩翩起舞。
许多找不着舞伴的人坐在一旁，或品尝糕点，或坐着出神。
我也坐在楼上，安拉站在我的身后共同看着他们的表演。
倒不是我找不到舞伴，而是对面那群人多半是年迈体衰的老绅士，年轻的也没一个看得顺眼。
我对交际舞这种活动一向提不起什么兴趣，平常我都会先回房间，但今天不行，今天是我的成人礼，我才是主人公。
一曲毕，我将手扶住侧颊，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在打架，昏昏欲睡。
最后我选择用手背轻掩唇瓣，打了个哈欠。
福格索西亚从楼下延扶梯上行，走到二楼我的身前。安拉向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开一个位置。
“贝阿特丽丝，我刚刚的舞姿怎么样？”
我回眸看着他那一副求表扬的神情，勉强把音调上扬：“你的舞姿真是轻盈极了！”
“是吗，”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格林小姐也是这么说我的。”
待他走后，我轻轻叹息。
我那傻弟弟啊，刚刚人影交错间，我甚至没找到你在哪。
第二首曲子响起的时候，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无趣，和安拉说了一声，打算去后花园散散心。
后花园很小，在主屋里就能一睹其全貌。
那里一般没有人会去看护，杂草丛生。错落的栅栏之间时而会有野兔、狐狸的踪迹。他们就像是田园间的天使，带给沉寂的庄园一点鲜有的活力。
主屋内灯火通明，而这里便被渲染成一无所有的漆黑。
条条交错的小路上，我张开双臂，聆听花园里的虫鸣。
不对，寂静的黑暗下好像不只是虫鸣那么简单。
好像还有声声喊骂……
我向后方眺望，后花园除了前方的主屋，就剩下后方一大片仆人的屋子。
我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双手撩起裙摆，也不管会不会踩到草坪，大步朝那里跑去。
靠得近了，我看得更清晰。那一片的确更亮了，火光蔓延到远处，浓烟阵阵，把周围照得宛若白昼。
火势急速蔓延，朝后花园逼近。
我心里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起火了。
当我接近后花园栅栏时，突然看见一个生面孔。高鼻梁，大眼睛，原本雪白的肤色被晒成棕红色，猩红与本白相间的袍子笔挺整洁，绒毛干净，包裹住里面的正装。
他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他手中还握着一柄不知的东西，最尖端是铁刺，而下方好像是一根空心的管子。
他挡在我的身前。
我可没心情再往前靠近，脑子里一团浆糊：这身装扮是王都骑士团的人，我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那个骑士团的，但父亲根本没往王都送过邀请函。
他身上那密布的的杀气瞬间让我后背的寒毛根根竖立，转身撒腿就跑。
跑出大概六秒，我脚上被不知名的东西绊了一下，向斜侧方跌出几步。
也就在下一瞬，我听见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砰”的一声，我刚刚站的地方被炸出了一小大坑，火花飞起，土石四溅。
我现在还后怕着，如果当时没有摔出去，那今天我可就不能坐在这里写字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连点发愣的时间都没有，用尽身体的所有力量超前冲去。
后花园不大，我只用了十秒就跑到头了。中途身后又传来三声巨响，我下意识没有回头看，但余光瞟到地面上又多出了一个小坑，主屋的那面墙也多出了两个黝黑的洞。
我跑到了主屋里，反锁房门。
几乎是瞬间，我在巨响声中看见木门上木屑飞溅。
我根本不敢停下，直直朝大厅冲去。
现在我才感受到后背的冷汗和心脏的剧烈跳动，“噗通”、“噗通”，仿若死神来历前的预兆。
那个人是谁？他手里的是什么东西？神主啊，我简直不敢想象被那个东西击中的后果！
但来不及思考，因为站在大厅入口处，我看见人群的涌动，听见嘈杂的呼喊。
无数人不顾风度地朝大厅和庄园外奔去。
这是怎么了，我才出去了不到一分钟！
接着，我知道了答案。
我的弟弟，福格索西亚倒在一片血泊上。两道剑眉正中有一个深深的小洞，如同一张嘴向外不住地渗着鲜血。
小洞和留在墙上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