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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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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两年过去,我十六岁的生日近在咫尺。
那年有鲜花,有盛夏,有蝉鸣,还有无尽的火光、浓烟,以及神明于凡间的降临。
王国法典规定,公民十六岁即为成人。也就是说,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就是成人礼,到时候我的家人、亲戚、朋友,甚至那些令人厌恶的贵族夫人们都会亲临我父亲的庄园,参加我父亲的晚宴和舞会,对我送上虚伪的祝福。
对于这场成人礼,我并不十分期待,因为这场舞会还是我的第一次相亲。
成人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过的不如现在自由,我会被世俗的礼仪束缚,以至于不能穿上我喜欢的那些裤子。
那间木屋真的很神奇,就像有魔力一般,每逢夜幕降临前那一个小时它就会出现烛火和井盖,但每次那些物件都宛若虚无,看得见,却怎么也摸不着。
最神奇也最值得欣慰的是,我不是唯一能个看见烛火的人,我不是怪物。
我的弟弟,福格索西亚,他一样看得到!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我闲来无事,便去到草场看福格索西亚上马术课。
说实话,我也是很想上马术课的,我喜欢在一片淡绿的草场骑马奔驰的感觉,体验着晚风吹过发梢的滋味确实很不错。
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那尊贵的布兰热雷先生后,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记得当时,父亲怒气冲天地把手里那沓报纸摔在地上,大吼着:“该死的,我允许你在庄园里不穿长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你竟还给我提这种如此无礼的要求。要是你再敢给我说这种话,看我不把你轰出庄园!”
我当时捂着泛红的脸颊,却不敢多看他一眼,埋着头退了出去。
那天,母亲也扶着我说:“可怜的贝阿特丽丝,马术课你是上不得的,你应该学习贵族间的仪态,而不是像男人一样在庄园里瞎晃悠。再这样下去,神主是会发怒的。”
天天都把神主挂在嘴边,到头来我们庄园是所有庄园里唯一没有私人教堂的。
我不想听他们的言辞,但我可以站在远处看福格索西亚的马术练习。
福格索西亚挺好说话的,虽然我对家产往后都归他所有还抱有怨恨,但他这个人性格上很好相处。
“贝阿特丽丝!”马术课结束,福格索西亚翻身下马,身边的仆人为他披上一件大衣。
他向我走来:“我刚刚那些动作还可以吧。”
我点点头:“噢,你能称得上全林博尔德小镇最英勇的男子了!”
听了我的话,他的笑容如同花般绽放:“是吗,能得到你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福格索西亚就是这样,随便夸一夸他都能很开心,就跟小孩似的。
我们沿着一条石子路往前走,边走边聊天,仆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我给你说,布朗街的倒数第二家英格朗烤肉店真的很真宗,香气扑鼻,美味极了。那里的价格也很便宜,五十八铜板那么一大盘。”说着,我拿手比划了一下。
“好,有空了我一定去尝尝。”
平时在家,福格索西亚的课都是排满了的,但我的不固定,一周也就是几节家政课,几节钢琴课。这也造就了我的空闲时间很多,福格索西亚的时间很少。
“这里我好像没来过。”福格索西亚忽地蹙眉问道。
我的心头一紧。一不注意,竟然不知不觉把他带到去木屋的路上了。
“没……没什么,这条路我熟,怎么说也能回主屋的。”
他还是不明所以,但因为我刚刚夸了他的缘故,他心情格外的好,也没有追究。
这时,我们已走到木屋一侧。
走到这里了,我不自觉朝木屋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突然,我感受到身侧福格索西亚脚步一顿。
我偏过头,发现他也静静地望着木屋,久久不能回神。
他抬手指了指木屋:“那里是柴房吧。”
我点点头。
“那它为什么会点蜡烛?”
我一下愣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里的火光不是只有我能看见吗?
不等我询问仔细,福格索西亚大步走了过去。我跟在他后面,心里略有些不安。
他也发现了那个井盖,他躬起腰,也伸手去触碰,但指尖一穿而过,不留痕迹。他转身,望向背后的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不可思议的情绪。
我却只是勾起唇角,牵起一抹笑。
从此,我们便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
十六岁那天很快到了。
整个白天,所有仆人都放下了以往应该做的事,挤在主屋和花园内布置场地。夜幕来临时,林博尔德小镇和周围城镇的大部分贵族乡绅都会到庄园里来。
林博尔德小镇是个小地方,虽然充满田园气息,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但离王都拜尔瑞还是太远了,常驻的贵族很少。我父亲是这里财产最多的资本家,就算是小镇教堂里最为崇高的罗卡托大主教对我的父亲都是十分谦逊。
直到中午,我还在让安拉为我挑选舞会穿的长裙。
那时的我沉浸于舞会欢愉开始的前兆里,殊不知这一天会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我望向窗外,盯着大树上鸟儿修葺着巢穴,“叽叽喳喳”地相互交谈。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我回过神,似乎是出于所谓的第六感,我打量起这美丽的庄园。
主屋像是一座城堡,从主屋里可以俯瞰几乎所有仆人的房屋和我父亲的牧场。一眼望过去,三三两两,成排成列,就像小镇外还有一座小镇。仆人们忙碌着,来往穿行,牲畜偶尔从栅栏内探出头来,叫唤几声。
这里是多么美好啊,宛如梦境。
再往下,我看见了一片林立着白色石碑的地方。
那是我们家族的私人墓园。
象牙白的石碑在夜晚总是会透出白森森的光,照得人心里发寒。我从不怕走夜路,从不相信“天黑会有恶魔出没”这一类大人哄小孩子的传言。但每次途经那一片墓园,我都会深埋着头,不敢张望一眼。
那里总有一种特别的冷冽,不是秋风,也不是心底的某种感觉,那是一种从皮肤渗入骨髓的冷,就好像是地宫里的冷,冷得彻底,冷得惊心动魄。
我也曾问过安拉和其他的仆从,他们的回答都出奇的相似:“没有啊,小姐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一度认为他们是串通好的,直到我明白他们都看不清那虚无的烛火,才莫名觉得诡异。
或许……我才是那个异类。
众多石碑的最前方不是任何一个男性家长的名字,而是一个根本不姓布雷热兰的名字。
她是一个女人,墓碑上刻的是她改姓之前的姓。
她姓怀特。
怀特初祖。
家族里对于她的记载不是特别多,只是说她的功绩给家族后来的荣光奠定了基础。
我曾经认为这件事很不公平,但慢慢长大,我的这种想法渐渐淡化了。
“小姐,这个发型好不好看?”安拉在我身后轻声问我。
我猛地摇头,才发现刚刚我好像走神了。
见我突兀摇头,安拉动作一顿,抿唇笑道:“小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啊?”我缓过思绪,“没事,你继续。”
…………
橘红的晚霞降临人间,在层层浓重暮色中,庄园主屋被烛光映照得灯火通明。
宽敞的大厅内,宾客们踩着绵软的地毯走来走去,与人交谈。那些令人厌烦的老妇人今天也要来赴约,天哪,这真是糟糕透了。
林博尔德小镇及周边地区与我相熟的只有格林家的二女儿,她的姐姐早跟她的丈夫搬到了更加靠近王都的城市,而她自己现在才十五岁,听说她还在母亲腹中便与福格索西亚订婚。这可真是太悲惨了,她前两年才进入社交圈,还没品尝够自由的滋味。
现在她还没来,福格索西亚正随父亲接见外宾,我只得守在窗口,眺望远方的夕阳。
喜欢看太阳缓缓落下是我十四岁养成的习惯。在这个时候,我通常会思考一些美好的事物;若是当真闲来无事,我可能会去那间木屋。
一开始我还觉得木屋瘆人,而两年那里都没发生任何变化,我也渐渐放宽了心,是不是会去感受那里虚幻的烛火和井盖,这种感觉仿佛是用旁观者的视角感受令一个世界未知的事物,等待它们一点点消失。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很美妙。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那些东西又变成实体了我该怎么办。后来才发现,如果真是那样我只会更加兴奋,再次用蜡烛点燃地宫里无尽的黑暗。
十六岁的我总是渴求未知与冒险,那段时间我不再害怕血液,因此也觉得我不会害怕死人。这想法可真是幼稚。
安拉站在我身后,看我坐在白色圆桌前,独守着夕阳。
我倏地开口:“安拉,你帮我倒杯葡萄酒吧。”
安拉好像在发呆,听了我的话身体轻微震了一下,随后不解地问:“您不是不能喝酒?”
我掩面轻笑:“你怎么这么古板,我成年了,想试试新东西。”
“哦,”安拉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去取玻璃高脚杯。
我舔了舔唇,垂首欣赏了下我雪白无暇地长裙,裙边还镶了许多英格朗运来的鹅绒。
我总有预感,这种生活,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