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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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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隔间,门板被走廊的穿堂风撞得轻轻一响,陆方周搭在内扣上的指尖,顿在半空。
垂下眼,米白色西装裤的内侧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灯光下看得格外晃眼。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饭店后厨隐约传来忙碌着的声音,混杂着走廊里,服务员匆忙脚步带起的托盘叮当脆响。
隔间里,却只有她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撞击着四壁冰冷的瓷砖。
她无意识地向后靠去,后背抵住冰凉的瓷砖,激得她微微一颤,摊开掌心,早已一片湿黏。
早上出门前特意熨烫过的裤子,此刻湿冷地贴在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像一块挥之不去的、粘腻的补丁,不断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
陆方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打开随身的通勤包,指尖在夹层里摸索,只触到半包可怜的纸巾。
抽出两张,纸片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间显得脆弱不堪。
陆方周将它们对折,再对折,形成一个勉强的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垫进裤腰内侧。纸巾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聊胜于无的隔离感。
“方周?你在里面吗?”
张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陆方周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马上就好,张姐。”
拉链重新拉上,摩擦声音在隔间里显得很响。她迅速脱下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西装外套的下摆刚好遮住裤腿。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陆方周拧开了隔间的门锁。
开门的一瞬,她正撞见张姐站在洗手台边。
张姐闻声转过身来,手里捏着包未拆封的湿巾。
目光落在陆方周腰间系在腰上的外套,含着温和的笑意。
“怎么把外套系着?”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刚才谭又名还夸,说你今天这外套的料子和剪裁,一看就很好。”
陆方周的手停在系腰带的动作上,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几分,平日里清冷的丹凤眼,此刻眼尾微微垂着,泄露出几分强撑下的无措。
张姐的目光在镜中与陆方周短暂交汇,视线温和 。
“怎么了,方周,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冷。” 陆方周避开张姐的眼睛,伸手去够洗手液。
泡沫刚堆起来,后腰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陆方周身体一僵。
张姐把一片小小的、带着棱角的东西,塞进了陆方周西装裤的侧袋里。硬质的包装纸边缘隔着薄薄的裤料,清晰地硌在她的大腿外侧。
“我包里常备这个。”
张姐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陆方周的耳畔,带着一种女性间心照不宣的体贴。
“先去隔间处理下。”
她说完,自然地退开半步,仿佛只是帮陆方周整理了一下衣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
“我在外面等你,别着急。”
隔间的门再次轻轻合上。陆方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她伸手从侧袋里掏出那包东西。浅粉色的包装,是一片卫生巾。
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棉质表层时,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这包小小的私密物品,像一道意想不到的暖流,猝然击中了她刻意筑起的坚硬外壳。
再次走出隔间,张姐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涂的是经典的正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衬得她气色极好,有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力量。
她“咔哒”一声盖上口红盖,转脸看向陆方周,眼神里是全然的了然与安排妥当的利落。
“我跟周斯年说了,让他们先回公司。”
“说你突然有点不太舒服,我陪你去处理一下,顺便……买条新裤子。”
语气自然,理由充分,维护了陆方周的体面。
“张姐,不用麻烦了”
陆方周连忙摆手,动作间,腰上系着的外套滑落下来一小截。
“你这裤子是高腰的吧?”
张姐打断她,同时伸出手,把外套边缘往上提了提,整理得更妥帖些。
指尖碰到陆方周后腰的布料,那一点温热短暂的接触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硬撑着了,谁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话语轻松又笃定,瞬间消解了陆方周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
走出午后饭店厚重的老式大门,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张姐在陆方周身边,步履从容。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一座商场。
“喏,就那儿。”
“离CBD近,品牌也齐全,咱们速战速决。”
*
换好裤子,陆方周从试衣间出来,张姐正坐在休息区的深灰色绒布长椅上翻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目光落在陆方周身上那条简洁的黑色直筒西裤上,剪裁利落,恰好盖住脚踝。
“这条黑色不错,比刚才那条米白的更衬你。”
她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陆方周理了理衬衫微皱的衣领,动作熟稔得如同对待自家妹妹。
“你皮肤白,穿黑色特别抬人。”
收银台传来“叮”一声清脆的扫码声。
张姐利落地接过店员递来的购物袋,塞到陆方周手里。
“算咱们部门福利,回头我跟行政补个说明。”
见陆方周还想开口说什么,张姐已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快步走向商场电梯口。
“快走快走,再磨蹭一会儿,能把咱们堵在路上!”
午后的宁静早已被汹涌的车流碾碎。CBD核心区的主干道被各色车辆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鸣笛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的气息。
“听说咱们公司年后又要招兵买马了?”
张姐拉开出租车后门坐进去,一边随口聊着。
“咱们那栋写字楼啊,都快塞不下人了。”
车窗半开,带着午后的暖风灌进来。
张姐跟司机确认地址,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陆方周坐进车里,装着旧裤子的购物袋放在脚边。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部门群的消息。
谭又名的头像跳出来:“@张姐 @方周两位美女啥时候回?下午茶要什么?[可怜]”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猫猫头表情。
张姐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噗嗤笑出声,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七分糖”
陆方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个 “热”。
犹豫了两秒,点了发送。
出租车驶上横跨主干道的巨大天桥。
陆方周侧头望向窗外,桥下是更为壮观的车河,无数钢铁躯壳在午后缓慢蠕动。
张姐靠在椅背上,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双眼。
陆方周伸手,默默地将自己这边的车窗关得小了些,只留下一条细缝。
“刚才在卫生间……是不是慌坏了?”
张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她眼睛还闭着,像是随口闲聊,又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在客户公司楼下……“
“啧,当时急得我啊,脑子里一片空白,汗都下来了。”
“张姐你现在也正当年轻。”
陆方周忍不住轻声反驳,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后视镜里,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似乎也听到了,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
张姐睁开眼,转过头看向陆方周,目光里有种温和的回溯。
“后来还是客户公司前台一个小姑娘,悄悄把她自己的一件薄外套借给我系腰上了。” 她的语气变得悠长而感慨。
“人活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些措手不及的时候。这种时候啊,能有人不动声色地搭把手,那点暖意,能记很久。”
她的话语像温润的鹅卵石,轻轻投入陆方周的心湖。
出租车在公司大楼前稳稳停住。
张姐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在陆方周拿起脚边购物袋时,张姐突然侧过身,温热的手掌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她看着陆方周,眼神里带着关切。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方周脚上那双为了搭配西装裤而穿的,跟不算太高但也不甚舒适的尖头鞋。
“方周,这几天,记得换双舒服点的鞋穿。”
陆方周攥着购物袋提绳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硬质的纸提绳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红痕。
“好。”
陆方周应道,比平日里似乎轻快些,尾音微微上扬。
*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亮起,流光溢彩,无声地奔腾流淌,汇成一片星河。
陆方周工位上的电子时钟,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缓慢地重叠在12这个数字上。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这么晚还没有走。
不止是她。大半个公司的人都还留着。
远处,会议室那扇磨砂玻璃门,灯还亮着。里面人影晃动,还在继续讨论。
新锐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无形的风暴中心,气压低沉,灯火通明。
最近的项目似乎出了出现了问题,嘉江的项目一拖再拖。
“方周,还不走啊?”
张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响起。收拾好包,正往身上套外套,动作间带着工作一天后的沉重。
“马上就走,张姐,您别等我了。快回家吧,姩姩该等急了。”
“她早睡着了。”
张姐听到女儿的名字还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温暖。
“你也别熬太狠。”
说完,身影便融入了通往电梯间的光影里。
或许是生病后的关心,或许是生理期的关怀,还有很多很多,内区似乎很养人。
最近这段时间,平时吃饭也是四人组一起出去。她的生活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闯了进来。
一种有别于职场规则的东西,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进来,带来一种被接纳的暖意。
会议室,空气凝滞,粘稠厚重。
坐在首位的男人,从下午一直到现在,和各个部门讨论新方案,大概是数据安全保密方面的问题。
“散会”
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沉寂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击碎了那笼罩在会议室众人身上带着疲惫的薄雾。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倾泻在他身上,深灰色正肩羊毛长外套随意搭在椅后,身上穿着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衬得下颌线清晰冷峻。
袖口挽起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而蕴藏力量感的手腕。
那块设计简约的铂金腕表指针,无声地指向凌晨,提醒着男人今天下午连续高强度工作。
从下午到此刻,连续数小时高强度、高密度的头脑风暴,与各部门负责人针对数据安全保密新方案的反复拉锯、细节推敲。
他脸上也带着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仍依旧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折的沉静与锐利,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
目光专注,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的出去,人声迅速的迅速消散。
李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魏谦正低声对几位部门负责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稍后分发会议纪要的事宜。
外面开放式办公区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筒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显得有些空旷。
陆方周肩颈的肌肉早已僵硬酸痛,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酸痛。
她垂下眼帘,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会议要点,字迹因疲惫而略显潦草。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支撑不住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纸页的边缘。
李峥刚从会议室门口走出几步,就刚看这一幕。
她伏案的姿态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疲惫,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
盘在脑后的发髻有碎发垂落,贴在脸颊边。
在空旷、光线昏沉的办公区里,像是暂时休眠的小猫。
“陆方周。”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了这片寂静。
陆方周身体轻颤了一下,倏然抬头。
动作太快,牵扯到僵硬的颈肩,直抵太阳穴,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尖。
李峥就站在离会议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几排空荡的工位。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嗯?” 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声音带着刚抬头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眼睛里好似还有水汽。
李峥迈开步子,皮鞋踩在静音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径直走向陆方周的工位,步伐沉稳有力。
他停在她的工位旁,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处于一种微妙的、介于纯粹公事与私人空间之间的边界。
手随意地搭在她旁边空置椅子的椅背上,姿态放松,无形中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感骤然拉近。
一股极淡却极具存在感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是清冽微苦的柑橘调后须水,混合着他身上高领毛衣的味道,像初冬清晨冷冽空气里切开的一颗苦橙。
随着他的靠近,悄然侵入陆方周的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扫过她因趴伏而压出微红的印痕,最后落回到她刚刚抬起的、带着些许水汽和茫然的眼睛里。
“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门口时略低了些,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澜起伏,纯粹是上级对下属的指令口吻。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不容置疑。
这一切突如其来,将陆方周强行从短暂的休憩状态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