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期》不吃鱼本鱼

4、第 4 章 天塌下来当

　　风带着凉意，卷过陆方周裸露在围巾外的脸颊。

　　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试图阻挡寒意。脚下的步子没有停，敲击在人行道的声音格外清晰。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心里掠过一丝恍惚。

　　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夜似乎格外短，被谁悄悄缩短。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新锐的办公大楼矗立在身后，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发光体，透出冷白，在夜幕下，宣告着永不停歇的忙碌。

　　那是她偷偷回国后的降落点，是熟悉又陌生。

　　“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问题在胸腔里撞了几个来回，震得肋骨生疼，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方周，你会有不安时候吗？”

　　方文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她努力回想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具体说了什么，此刻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沙砾，怎么都聚拢不起来。

　　晚风吹乱了碎发，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

　　目光再次投向那灯火通明的大厦，刚刚离开的地方。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混杂着未尽的思绪、被打断的尴尬，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模糊不清的悸动，悄然攀上心头。

　　马路依旧川流不息，车灯划出一道道光带，引擎声汇成城市背景音。

　　陆方周站在光与声的边缘，身影被一盏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冷清清的人行道上，显得有些单薄。

　　国内驾照还没考下来，好在离家不远，步行仍是常态。

　　夜风似乎更凉了，她再次紧了紧围巾，围巾的毛边蹭着鼻尖，带来后须水的味道，和李峥在电梯，不知何时沾在了她的衣物上。

　　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些，想要逃离这深秋的凉意和心头的纷扰。

　　推开家门，灯光倾泻而出。脱掉外套，径直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亮起柔和的光，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里面不再是过去一排排的饮用水，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食材。

　　洗净切好的蔬菜分装在透明盒子里；新鲜的水果色彩饱满；密封盒里是分装好的肉类；还有几盒即食汤包和微波速食。

　　方文轩让国内的阿姨送了过来，害怕她出现上次的情况。

　　手指划过那些冰凉，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包装盒，指尖上的温度在玻璃隔板上留下淡淡的雾气。

　　拿起一盒洗好的圣女果，关上冰箱门。

　　厨房的灯光映着她不再空茫的脸。拈起一颗红艳艳的果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弥漫开。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地嚼着，目光投向窗外CBD。

　　舌尖的酸甜与心头的微涩交织在一起，在夜里，无声地流淌。

　　那些未出口的话，被打断的瞬间，以及冰箱里无声的关切，都在这一刻，沉淀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回响。

　　*

　　浴室的水声淅沥渐歇。

　　陆方周裹着浴巾走出氤氲的水汽，发梢潮湿贴在颈侧，几缕碎发还滴着水珠，沿着锁骨滑下隐入衣襟。

　　客厅里，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字句：

　　“……据我社独家报道，港区方家持续控股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监管停配引发市场关注……”

　　她眉心一蹙，无形的针刺了她一下。

　　指尖带着浴室残留的水汽，迅速按下了调频键，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烦躁。

　　广播里的男声瞬间切换，变成了另一种腔调：

　　“嘉江市区气象台发布预警，未来几天可能遭遇罕见强降雨过程，请市民提前做好防范。本台将持续跟踪报道……”

　　她走向梳妆台。

　　镜中人褪去面具，脖颈的项链贴着苍白皮肤。丹凤眼微微下垂，眼尾的弧度像被雨打弯的柳叶。

　　拿起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卷着碎发扑在脸上，她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影。

　　热风裹挟噪音瞬间充斥了空间，巨大的风力在小小的房间，像一层厚厚的屏障，将关于暴雨、港区，统统隔绝在外。

　　嗡嗡的轰鸣声里，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

　　她快速地吹干，她头发剪短了。

　　回国后莫妮卡祝福她有一个全新的开始，真诚地建议陆方周从头开始，换一个发型。

　　发丝在热风中，变得蓬松干燥。放下吹风机，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她瞥了一眼桌上简洁的电子钟，显示着深夜的时间。

　　视线随后落在旁边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上。

　　没有犹豫，拧开瓶盖，倒出药片。就着水，咽下。

　　轻轻滚动，动作流畅，近乎麻木。

　　温凉的水滑过食道，带着那粒小小的药片沉入胃里。

　　换上丝质睡袍，布料滑过肌肤，带来一丝慰藉。

　　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项目文件，“嘉江新区”几个字，在灯光下，异常醒目。

　　窗外，城市霓虹，依旧闪烁，映在她眼底，此刻，一种异样的平静感，同温水般包裹着她，更像风暴前短暂的、令人困惑的休止。

　　熄了灯，陷入柔软的床褥。黑暗中，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一夜无梦。

　　没有辗转反侧，身体和精神都呈现出一种顺从。

　　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反而在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难以名状的困惑。

　　*

　　午后的日头，办公室中央空调低吟着，吐出干燥的风。

　　张姐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指腹滑过页脚。侧过脸，目光投向邻座。

　　陆方周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时而敲击，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颜。

　　“方周。”

　　“你不喜欢吃西餐吗？”张姐声音温煦，带着午后闲聊的松弛。

　　陆方周手指突然收紧，睫羽微颤，侧过脸，眸光带着迷蒙，随即温和的回应：“嗯？”

　　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张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脑海中掠过，刀叉碰撞的脆响，铺陈在雪白瓷盘上料理，色泽浓烈却失之温度，分量精致得近乎吝啬。

　　“嗨！这不琢磨午饭嘛！”

　　谭又名倏地从隔壁格子间探出头来，无痕压胶立领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搭上斜襟针织，在穿上毛呢休闲裤，衬得他朝气蓬勃。

　　他晃动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家店的高分点评，语气雀跃。

　　“口碑极好！味儿贼正！最近店铺刚刚翻新好，现在就走？”

　　周斯年也抬起视线，两道英挺的眉，习惯性地蹙着。

　　瞥了眼谭又名献宝似的屏幕，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算是应允。

　　写字楼下，午间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如织，裹挟着冷风和微尘。

　　步履匆匆的白领汇成一股股无声的潮汐，涌向各自的目的地。

　　“老味道”的招牌红底黄字，在街角招摇，朴拙中透着一股热腾腾的市井生气。

　　店门口已蜿蜒起小小的队伍，人声、碗碟碰撞声、食物浓郁的香气交织蒸腾，勾动着辘辘饥肠。

　　终于轮到他们。

　　一位身着浆洗得挺括制服的服务员笑着迎上来。

　　“四位里边请！”

　　嗓音清亮，步履轻快地引着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醇厚、蒸腾的米饭香。

　　服务员手脚麻利，利落地清出一张靠窗的方桌。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铺着素色格子桌布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这位置敞亮，也清净些。”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白瓷茶杯里注入茶水，热气氤氲。

　　张姐抬手虚挡在陆方周面前：“她不喝茶，麻烦单独备一壶。”

　　“这就是你特意找的地方，开车还离公司这么远，人挤得跟早高峰似的。”

　　周斯年虽然嘴上说着，却还是往里面走了走。

　　“挺好，就这儿。”张姐率先落座，舒出一口长气。

　　陆方周挨着张姐，谭又名与周斯年依次坐下。

　　“美食当然开到这种地方，而且公司附近确实没什么好吃的。”

　　谭又名说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贴着的、油墨尚新的特色菜海报。

　　周斯年没办法着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确实味道不一样。

　　服务员递过厚实的、边角已磨出毛边的菜单。

　　“几位看点点儿什么？咱家的水煮鱼、现炒黄牛肉，都是桌桌必点的招牌！”

　　服务员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自信。

　　众人围拢菜单。张姐指尖点着图片上的鱼。

　　谭又名立刻响应：“必须是水煮鱼”

　　周斯年言简意赅：“蒜蓉空心菜。”

　　陆方周纤长的手指翻到后面，点了一道蟹黄豆腐羹，声音清润：“再加个手撕包菜吧。”

　　服务员指尖在点单器上飞舞，复述一遍后，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融入了后厨。

　　等待间隙，茶水的热气在方桌上方，袅袅盘旋，拉出无形的丝线。

　　谭又名闲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开始播报他不知从哪个角落搜罗来的消息，眉飞色舞。

　　周斯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眼皮未抬。

　　只从薄唇间溢出带着明显调侃却又傲娇的腔调：

　　“谭又名，你对于新锐岗位定位有点模糊。成天净搬运些捕风捉影，本职工作倒不见如此上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特聘你当吉祥物，专职唱八卦谣解闷儿呢？”

　　他说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斜睨过来。

　　谭又名被噎住，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立刻梗着脖子反击。

　　“我这是活跃气氛懂不懂？周斯年，一天到晚对着屏幕，敲那些冰冷的字符……”

　　“叮叮当当，久了多无趣！生活需要调剂！”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总得找点乐子挠挠痒吧？”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采的”

　　张姐听着他俩斗嘴，笑着摇头，眼角纹路舒展开来。

　　并未加入两人的拌嘴，反而将目光投向安静喝温水的陆方周。

　　“说到工作，嘉江那个项目，推进得有点……滞后。一直在往后推，上面也没个明确的说法。

　　“方周，你介入挺深，算半个负责人了吧？你这边……可听到什么风声？”目光里含着探询。

　　陆方周放下茶杯，白瓷底与玻璃转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清脆而短暂。

　　“张姐说笑了，我就是个打杂的，跑跑腿，处理些基础数据。核心的数据权限和关键决策，还轮不到我。”

　　语气平淡如常，陈述客观事实。

　　陆方周眼神低垂，落在交叠置于桌下的素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她本能地将自己缩回安全屋里，避开任何可能的风暴中心。

　　“哎呀，方周，你这谦虚得可有点假了！”

　　张姐笑着反驳，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欣赏。
　　“我上次被外派，你就能出色的完成我的工作，还有上回项目复盘会，你那报告做得，条分缕析，连姜工都当众赞了句思路清湛。”

　　“是啊，方周，上次那个数据匹配，多刁钻！科技部都挠头，最后还不是你抽丝剥茧，给理顺了？”

　　谭又名被周斯年怼的说不出话后，接过张姐的话头。

　　张姐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方周，你打下手的本事，那我可要多向你学习学习哦。”

　　谭又名立刻加入声援，身体前倾，眼中闪着钦佩。

　　“就是嘛！方周，你这下手打得也太关键了！你现在跟姜工打交道的频率，啧啧……”

　　“比我们都都高。我进公司那会儿，姜樾姐就是技术顶梁柱了，共事一年多，说话加起来，怕是还没你这这段时间的零头多！”

　　他语气夸张，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和掩饰不住的羡慕，目光灼灼，锁在陆方周脸上。

　　张姐像是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靠近陆方周，眼神充满好奇。

　　“对了方周，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理论物理？还是数学？”

　　“你数据处理比科技部不少人要稳又快。怎么练的？”

　　那目光，大有要穿透陆方周温和沉静的表象，探寻内里的锋芒。

　　陆方周被两人轮番围攻，耳根悄然染上一抹绯色。

　　端起茶杯，借着热气，来遮掩微窘，指尖感受到杯壁传递的暖意。

　　“张姐，你过誉了……”带着点无奈的尾音。

　　张姐被她那副谦逊的模样逗乐，爽朗的笑声像一串风铃摇响，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我都三十多，女儿都快要上小学了。”

　　“搞咱们这行，我能勉强跟上，不被后浪拍在沙滩上，就谢天谢地了！”

　　她的话语带着岁月沉淀后的豁达与清醒。三十而立的庄严感，在她这里化作了务实。

　　“张姐，此言差矣！”，谭又名正色反驳。

　　“朝闻道，夕死可矣，咱们这行，虽逆水行舟，却潜力无穷！

　　“张姐您有经验，持续学习，优势只会更大！

　　服务员弓着腰，穿过竹编屏风，热气腾腾的菜上桌，香气弥漫，色泽诱人。

　　大家暂时停下之前的话题，只待动筷品尝。

　　张姐拿起公筷，稳稳地夹起一筷鱼片，放入陆方周面前的骨碟。

　　“多吃点，脑子转得快，更得补补。”

　　谭又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送入口中，眼睛瞬间一亮。

　　“嗯，这鱼真不错！”

　　他忙不迭地招呼，“周斯年你快尝尝，咱们今天中午来这里绝对值。”

　　挥舞着筷子，汤汁险些溅出，嘴角沾上一点油光也浑然不觉。

　　周斯年的领带始终笔挺，只有衣领的第一颗纽扣松了，也加入其中。

　　碗碟的碰撞，饭桌上的交谈。

　　一顿午饭，快到尾声，周斯年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上午的临时股东会，你们听说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眼神沉郁。

　　“会上，姜工跟一个小股东，僵住了。”

　　周围食客的交谈声隐隐约约，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瞬。

　　“姜工在数据安全方面新增条款，对方寸步不让。投资方代表也在场。”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话里话外，咱们某个项目的数据流……近期可能出了点纰漏？

　　“以前可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风声。”张姐带着困惑与凝重，指腹反复地摩挲着杯沿。

　　“股东会？”

　　谭又名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不以为然。

　　“他们不就爱这样？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非得找点存在感，项目不塞点自己的私货进去，显不出他们的高瞻远瞩啊”

　　语气里的嘲讽，同针尖般锐利，直指某些权力场本质。

　　陆方周静静地听着。

　　执起细长的白瓷勺，探入面前那碗蟹黄豆腐羹中，轻轻地、缓缓地搅动。

　　乳白的豆腐块与金灿灿的蟹粉，在勺下，缠绵交融，色泽诱人。

　　周斯年的话漫过她平静的心湖。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掠过周斯年眉心紧蹙，张姐若有所思，谭又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满不在乎。

　　她没有接话。

　　舀一勺蟹黄豆腐羹，缓缓入口，融合着豆腐的温软与蟹粉鲜香，在舌尖化开。

　　内心如暗流，飞快地检索经手的项目和数据流向，试图捕捉一丝异常。

　　然而表面上，她维持着那份惯有的、近乎透明的温和与静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隐忧、或愤懑的情绪波澜，把自己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眼前水煮鱼红油明艳，空心菜翠绿欲滴。

　　食物的浓香，或高或低的交谈声，碗碟偶尔的清脆碰撞。

　　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烟火气与工作压力在小餐桌前微妙碰撞。

　　窗外的世界车马喧嚣，窗内这一方小小餐桌，陆方周于这浮世一角。

　　守着内心的忐忑与表面的从容，不知项目的未来；餐食滋味，她已无心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