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期》不吃鱼本鱼

2、第 2 章 小牌大耍

　　第2章：小牌大耍

　　或许是那碗温粥抚平了胃，又或许是方文轩的连夜陪伴，陆方周难得睡了场无梦的好觉。

　　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柔和了些。

　　在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是方文轩发来的消息。

　　“已经过境，好好吃饭。
　　实在撑不住就回来，别跟自己较劲。
　　过去早就不在了。”

　　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陆方周发了会儿呆。

　　小时候，妈妈讲过一个故事，留下的思考感悟，人说话得三思，脱口而出伤人的话，就像往心墙上钉钉子，哪怕拔了钉子，那洞也永远留着。

　　最亲近的人钉下的钉子，往往扎得最深，洞也最难看。

　　“我会照顾好自己，勿念。”她按下发送键。

　　第二天出院时，陆方周裹紧外套走出住院部，艳阳高照，好久不见的晴天。

　　她觉得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味道。

　　正赶上周末，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窝在床上，连窗帘都没拉开。

　　这种与世隔绝的平静，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

　　想必她最不愿见到，是陆方周把自己压在巨石下的模样。

　　*
　　内区刚入立冬，温差骤降，小半个月，竟回温了。

　　这周一同周末一样是个好天气。

　　陆方周特意穿了件浅驼色的羊绒外套。脖子上系了条米色的围巾，流苏垂在胸前，走动时轻轻扫过外套的纽扣。生病后的气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被衣服掩盖的刚好。

　　羊绒是回国的时候带回来的，贴在皮肤上像被温水裹着。

　　镜子里的人裹着衣服，只露出一双丹凤眼，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走进公司时，前台的消毒水还没散尽。

　　转过走廊，迎面撞上姜樾，突然被另一股气息冲散了。

　　“方周，早上好。”姜樾尾音微微上扬。

　　陆方周抬眼，先闻到的是她身上很淡的香水。

　　不是那种张扬的花香，而是沉下来的木质调，像走进了深秋的森林，安静，却有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姜樾戴着副半框眼镜，细巧的金属边卡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跟平常一样。她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有点微微卷曲。

　　“姜工早上好。”陆方周点头回应，围巾的流苏晃了晃，往工位走。

　　身后姜樾的平底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姜樾好像也是L大出来的，公司里面的人其实陆方周也没有认全。

　　但大多都很热情，技术部在理论研究时，会吵得有点不可开交，因为意见不一致，争的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不过这样感情也会更深入，待人更朴实，平时见面，打招呼是自然而亲近的。

　　不是她喜欢平时打听别人，是上次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谭又名说的。

　　谭又名的大嗓门：“姜工才多大？二十五不到吧？高级工程师。
　　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在25岁不到的年龄，凭借自己的坚韧和智慧，走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谭又名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羡慕快溢出来了。

　　“哎哎……你可是从UCB读了博士才回来。”旁边的人插科打诨。

　　“哪能一样。”他争辩道，手里的杯子在晃。

　　这家公司的氛围确实和她之前待的证券所不一样，没有明里暗里的算计，哪怕是竞争都带着点坦荡的真诚。

　　她跟姜樾确实不是很熟，除了项目对接的必要交流，私下的交流确实很少。

　　刚来新锐一周，张姐被外派，陆方周不得顶上去跟进度。在项目会上，姜樾对着投影里的数据侃侃而谈，眼神里的坚定能镇住全场。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陆方周刚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姜樾就走过来了。

　　“方周，这是这周项目的最新财务报表。”她把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A4纸放在桌角，边缘整整齐齐。
　　“上周你生病，我帮你对接了项目，你一起交给李总。”

　　陆方周的指尖碰到报表边缘，纸张上还留着姜樾手心的温度，混着她身上那股木质香水的淡味。

　　比早上闻见的更浅了些，只剩下点若有似无的尾调，柏树的微苦。

　　“好的，谢谢姜工。”陆方周把报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中午你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算道谢。”

　　姜樾闻言笑了，眼角弯出两道浅纹，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方周，今天中午，李总说他请客，昨晚你没看群消息？”

　　“啊？”陆方周愣住了，手指停在报表上。

　　上周住院，方文轩怕她被工作消息吵到，自做主张在电脑上把有关的工作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周末陆方周更不会自己强制加班的。昨晚她光盯着的工作邮件看了，99+的群消息只是扫了眼提示，压根没点开。

　　“可能是生病还没缓过来。”她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李总……他现在不应该是在嘉江市出差吗？”

　　“那边的人难缠，临时变卦，这几天，方案改了又改，出差时间调整了，具体的安排可能要等魏谦重新安排。”姜樾说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我先去忙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平底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方周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了会儿呆。

　　姜樾刚刚看消息时，手指捏着手机的力度有些重。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把报表拉到面前，一页页翻着核对。数据密密麻麻，可看着看着，陆方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有几处支出明细和项目预算对不上，差额不大，藏在一堆数字里不显眼，可她记得上周看过初步核算，不是这个数。

　　难道是财务那边，还是……

　　证券所的前辈说过：“小差错最要命，往往是大问题的遮羞布。”

　　*
　　正琢磨着，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去茶水间接水，有人在讨论中午李总请客去哪家店，键盘敲击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锅里沸腾的水。

　　陆方周看了眼时间，竟然快到午饭点了。

　　这几天规律吃饭确实管用，胃口确实变得比之前要好很多。

　　陆方周抱起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磨砂玻璃门前，谭又名的声音又撞了过来，她耳朵嗡嗡作响。

　　“每日一小八卦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人靠在水台边，平驳领贴袋羊毛西服，里面是灰色的内搭，下面是毛锥形西裤。

　　穿的一身人模狗样，却最爱小道消息，果然人不可以貌相。

　　“你快说哎？真是吊足我们胃口”

　　“听说嘉江市那位一直缠着咱们技术部，要不是地头蛇，咱们李总才懒得过去！”

　　“可不是嘛。”隔壁工位的张姐端着水杯，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这次派去不少人，光技术部就去三个，还不算财务的，这阵仗可够大的。”

　　靠窗的周斯年单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嗤笑了下：“小牌大耍。真有本事，也不至于盯着咱们这点项目。”

　　新锐的技术壁垒就横在那里，不是他们选不选，是新锐愿不愿意递出橄榄枝。

　　陆方周推开磨砂玻璃门，门上的颗粒感像细砂纸似的磨着皮肤，茶水间里飘着咖啡的焦香。

　　“方舟你来啦？”张姐挥挥手向她，算是打招呼了。

　　陆方周来到工位后脱去了外衣，现在里面的上衣是一件小米白色的内搭，这周的中央空调温度很足。

　　茶水间的人闻言，不约而同看向陆方周，向她打招呼关心。

　　陆方周点头示意问好。

　　“方舟，最近可是内区的流感季，可要注意防范。”周姐体贴的说，往陆方周身边凑了半步。
　　“我家小朋友烧到39度，上周日在儿童医院排了三小时队，幸亏退烧了”

　　“是啊，周斯年上周就中招了，踊跃参与了流感，”谭又名语气带着调侃。

　　周斯年打断他，“好好的，带上我干什么，”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
　　“只是小感冒，现在不是好好的……要不是生病，早去嘉江那边了，说不定项目就谈好了”

　　“只是小感冒？”上周你高烧，还硬撑着改BERT预训练模型。”
　　谭又名说着往周斯年身边凑了凑，“别是烧糊涂，忘了这件事情？”

　　“周工上周可是把我们吓坏了。”张姐笑道，“周五线上视频会议，脸烧得通红，李总发话让他赶紧去医院，他才肯去医院。”

　　谭又名闻言，嗤笑一声：“某些人就是爱端着。”

　　周斯年也不想争辩。“那还不是最近的项目，对方也好意思说技术优化在我们新锐之上，之前带走了不少骨干和数据，现在还……。”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扫过陆方周，仿佛在确认什么。

　　换了话头，说道：“真有底气，也不至于浑水摸鱼，过河拆桥。”

　　这话像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茶水间的声音戛然而止，气氛暗流涌动。

　　陆方周没说话，她大概知道他欲言又止的那位。

　　曾是李总最信任的技术搭档，却在模型即将落地时卷走核心参数，这件事成了新锐不愿触碰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