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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股东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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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小股东不要妄自菲薄
内区的夜晚总裹着层黏腻的湿意,晚风里还飘着末冬的凉瑟。
陆方周抱着这周的项目进度报告,停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男人的语气平淡。
推开门时,办公室的暖气撞在她的脸上。顶灯是暖白色的,在不大的格子间里投下光斑,屏幕蓝光把桌前的背影浸住,握着鼠标的手悬在半空。
指节泛着浅淡的白,黑色金框眼镜滑到鼻尖,却没抬手推,只是盯着滚动的数据流。
“进度整理好了,李总,过一下目。”她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他桌角。又说道,“下周要去嘉水市跟进项目,魏谦今天下午对好了行程。”
陆方周视线扫过他领口——挺括的白衬衫,深色针织开衫覆于其上,里边衬衫的扣子解开了,领口被中央空调吹得有些松垮,露出的皮肤那点晃,但很快移开目光。
进了这个房间后,里面的温度和外面相比,她觉得有些热了。
男人还是没有抬头,键盘声又响了一会才停。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红血丝,大概是盯了太久屏幕。他抬眼望向身边的女生,针织线衫,穿着长裤,锁骨处带着一条细链。
“放着吧。”他声音有点哑。他视线重新落回屏幕,“辛苦你了,回家注意安全。”
陆方周应声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个月来,每天在这里待到深夜成了常态,数据、报表、会议纪要......这些曾让她在国外课堂上昏昏欲睡的东西,如今倒成了最好的麻醉剂。
突来的变故,被父亲以强硬的手段送到国外学习。
不想回到港区,更不想接班。她瞒着父亲假装在国外的证券所过渡,却在12月底就已经回国,飞机降落内区的时候,回到了她离开了整整五年的,生养她的地方 。
思绪断断续续的,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金属链条撞在包身,叮当地响。
走到电梯门的时候,她看了眼里间的办公室,灯还在亮着,刚刚在办公室,他的睫毛好长,像蒙了层雾。
关上电梯门的瞬间,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
办公室的男人出来了,看到了不断下行的电梯提示灯。
*
公寓在28楼,电梯上升时有点发闷。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灯光把空旷的客厅照得一览无余,太冷清了。
房子是回国前托朋友租的。
电话里的人说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离公司近,保密性很好,住的也舒服,就是有点大得有些过分。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内区的CBD,霓虹在玻璃上淌成彩色的河,可隔着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楚。
脱鞋时脚腕撞到鞋柜,她疼得皱了皱眉。鞋柜是深棕色实木的,和在国外住的大平层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莫妮卡总说她“把家布置得像样板间”。
冰箱里永远只有纯净水和速冻蔬菜,衣柜里的衣服排得整整齐齐,连书架上的书都要按厚度码好。
“你这不是生活,是在执行程序。”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胃里忽然一阵抽紧,空落落的疼。
中午在公司楼下吃的意面,沙拉酱放得太腻,没吃几口就想离开了。
正好碰见了刚开完会的科研组,李峥被人群围在其中,边上的姜樾挑眉看我:“方舟,你吃这么少?”
“没什么胃口”声音不大回答道,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其实是不想吃,没力气吃。这一个月,大脑像被塞满了棉花,白天对着数据表格能清醒八个小时,一到晚上就成了浆糊。快到港区的新年了。
李峥一手创办的新锐在几年前是合伙的形式做技术,商海浮动,用人不忠,势如破竹,站稳脚跟。
不止步于此,为扩大版图,吸引足够出资,创立了公司。陆方周从20多岁生日用信托投资做了隐名股东,挂在方文轩名下。
按理当个甩手掌柜就行,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不停的去做事情。
或许是怕闲下来,停下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就又会钻出来。
陆方周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被子是刚换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可裹在身上却很冷。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提醒。
也好,这样最好。
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场景。
视野很低,像是趴在钢琴底下看。
母亲穿着米白色的真丝睡裙,背影在明亮的光线里显得各位的瘦,手里攥着相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相框里是十岁生日时的照片,小小的她坐在母亲的腿上,手里举着块奶油蛋糕,糊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母亲猛地抬手,相框砸在琴键上。
哐当。
刺耳的撞击声里,黑白琴键剧烈地颤动,相框的玻璃碎了,照片从里面滑出来。
陆方周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点往深处拖着她去往深渊……
“唔......”
陆方周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手心全是汗。
房间里明明没开暖气,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和昨晚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胸口如同压着块巨石,连带着呼吸都疼。
她踉跄着进淋浴间,把水温调到最低。冷水砸在头上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意识清醒了些许。
早就过去了,方舟。莫妮卡的声音又出现了。
嗯,早就过去了。她自顾的回了一句。
把水温掉高,水流顺着发梢往下淌,镜子被蒸汽糊住,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这样正好,她不想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出来时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没有吹太久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
打开冰箱,果然和往常一样,除了一排排的纯净水,什么都没有。
拧开一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往上冒,可那股莫名的燥热还是没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
眯着眼拿过来,划开屏幕,是方文轩的消息,一串红色的未读提示。
“落地了,在机场。”
“给你带了上次说的那个巧克力,不过一次性不能吃太多。”
“人呢?睡死了?”
“陆方舟?”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陆方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躺回床上。
被子还是温柔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大概是上次感冒时洒的消毒喷雾,没想到阳光没有晒掉味道。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听见了琴键碎裂的声音。
太燥了,起身去喝水,刚关上冰箱门,水杯从她手里脱落。
*
再次醒来,是被刺眼的白光晃醒的。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有些呛人,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陆方周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天花板是纯白的,挂着输液瓶,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
“醒了?”
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熬夜没睡好。
她转过头,看见方文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热气腾腾的,应该是粥。
“你怎么在这?”陆方周的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方文轩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额头,指尖带着点凉意。
“我怎么不能在这?”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早已熟悉、假装出来的凶巴巴。
“陆方周,你可真行啊,回国一个月,直接把自己作进医院了?”
她理亏,没接话,视线落在粥上。米熬得很烂,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这场景有点眼熟,好像很多年前。
“医生说你低血糖,”方文轩把餐具拿出来,“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忘了。”
“忘了?”他提高了点声音。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回国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莫妮卡让你按时吃饭,别老熬夜,你听进去一个字了吗?”
他的手指敲在额头上,不疼,有点痒。
她忽然笑了,抬头看他:“才三十多天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耳垂,有点烫。
独立病房里很安静,医疗仪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鸣。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这个味道太熟悉了,陪母亲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面,她几乎天天泡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每次看望母亲,她带到病房里的花香。
“我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了,说我落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点,“你一个消息都没回。幸亏我昨晚就回来了,去你家找你,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就看见你倒在冰箱前……”
昨晚是有点眩晕。
他没再说下去,但陆方周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样子。
方文轩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
小时候他长得胖墩墩也不高,因为外表被班里男生嘲笑,他把那几个男生堵在操场角落里揍了一顿,回来时鼻子流着血,那天撞见陆方周。
不肯说,硬说是自己摔跤了,只是第二天那几个男生乖乖向他道歉,之后也在不敢有什么人在他面前提。
12岁的陆方周对10岁的他说,“以后谁敢欺负你,报我名字。”
那之后他总跟在陆方周身后,一口一个”老大”,后来他初二的时候,陆方周随着父母去了港区。
“想什么呢?”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陆方周嘴边,“张嘴。”
陆方周下意识地躲开:“我自己来。”
他没坚持,把餐具塞进她手里。
“李峥没压榨你吧?”他忽然问,语气有点严肃,“那公司你占了股份,真想去,挂个闲职就行,昨晚我去你家,看你电脑还开着,一堆工作群消息在跳,犯不着这样对自己这样”
她搅着粥,没看他:“没事,我自己愿意。”
“你愿意?”他皱起眉,“方舟,别告诉我,又是因为......”
“不是。”她打断了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硬,“跟他们没关系。”
他盯着看着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要是李峥敢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跟在身后一样。
“小股东不要妄自菲薄。”陆方周开着玩笑,抬眼看他,又觉得有点鼻酸,低下头,假装喝粥。
“对了,”他突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李峥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吧?”
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让他知道?”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然。
陆方周笑了笑:“整个公司才二十多个人,刚起步的公司,事情杂,他那么关注我干嘛?”
方文轩撇撇嘴,“李峥这个人相处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真不知道怎么和他待了那么多年。
咚咚的敲门声,医生提醒拿全面检查报告,他抬脚出了病房。
陆方周的电话响了,接通后,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
方文轩刚好进来。
“说起来,”陆方周抬眼看他,“你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方叔叔催你相亲,你躲在国外不敢回来吗?这次这么高调的回国,怕是已经圈子里知道消息了。”
“要不是担心你,我才不会冒险回来呢。再说了,公司产权登记要变更,我不得不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我办完就走,保证不让我爸抓到。”
“是吗?”她拨弄着粥,慢悠悠地说,“那你可要再快点了。方叔叔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声音,在病房里面有点突兀,“他怎么会给你打电话? “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呢?”陆方周挑眉,“你把我安排进这家VIP病房,忘了这家医院去年就被你们家收购了?方叔叔能不知道,那才奇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忘了这茬了。”
陆方周指了指门口:“病人要睡觉了,早点走吧,还有这次的粥熬的不错。”
她喊了护工进来收拾餐具,准备小憩一下,方文轩拿起车钥匙就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粥的温度,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好像熨帖了心里那些地方。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方文轩发来的消息:“感谢老大通知,我先赶飞机去了,好好睡觉。”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也许,回来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