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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牙人 天要下雨, ...

  •   徐乱骑马出了燕王府,沿着长街往七井胡同方向走。自从到了北京,他便不再带护卫,而是把宝贵的兵源分散开来投到各处去。

      雪已经小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下午的长街上人烟稀少,大雪已经淹没了马蹄。他拉了拉大氅的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他完全没想到王妃会把这支暗卫交到他手里。当年徐达大将军在世时,金铃卫的名头他早有耳闻,说是来无影去无踪,专司侦察刺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只是大将军死后,这支人马便销声匿迹,他以为早就散了,没想到一直捏在王妃手中。

      也幸而是捏在王妃手里,如果是在燕王或者徐达大将军手里,怕不是可能落个蓝玉义儿营的下场。

      如今金铃卫突然交到自己手中暂领,这只能说明,王妃手中可信的人太少,而王妃又和燕王在某些事情上别苗头。

      那是什么事情呢?王府又有什么事情值得王妃闹别扭呢?显而易见。

      徐乱脸上早就卸下了各种王府专属表情,眉头微蹙,眼睛却大放精光。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燕王要起兵,他徐乱要掌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他勾了勾嘴角,又想起另一件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袁司业通消息了。

      袁司业关在刑部大牢里,他早早就派人去打点,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只能用银子给砸出一些日常照顾。如今有了金铃卫引路,又有王妃的许诺,送信就方便多了,下一步,就是——

      想到这里,他心情又好了几分。

      至于孙良才——

      呵。

      他眯了眯眼,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籍没的东西,名义上都归了太仓,但其中却有极大的操作空间。孙良才若果真有本事走通大理寺的路子,那说明新帝虽废除了锦衣卫,但其实仍旧在暗中活动。那么,且先让螳螂捕了蝉,再杀掉黄雀拿去邀功好了。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孙良才是我干掉的,又有谁敢介意呢?

      徐乱心里盘算着,马已经拐进了七井胡同。

      他在自家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门房连忙迎上来牵马,他大步跨进门槛,正要往正房走,却见青杏端着个铜盆从厢房出来。

      “大人回来了。”青杏福了福身。

      “夫人呢?”徐乱问。

      青杏道:“夫人和王姥姥出门了,说是去找牙人,要买几房家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徐乱皱了皱眉。

      买下人?这时候?

      袁微识也没想到,去买个下人这么麻烦。

      而此时,袁微识正坐在前门大街一家牙行的客房里,面前站着一排低眉顺眼的人。

      洪武年间,牙人管辖十分严格。正规牙人必须向官府申请牙帖,上面写明了牙人的姓名,籍贯,经营范围。如果没有牙帖,那就是私牙,抓到是要治罪的。

      而官员富户也不会亲自去牙行,而是叫来相熟的牙人,告知需求,牙人便会挑选一批人口,送到官员富户家里去以供挑选。

      买家签下契约后,还需要到官府投状或落户,将这些人的名字记录在自家的奴籍中,从此,这些人的生死荣辱就完全掌握在主人手里,不受普通律法保护,而全看主家的良心了。

      在金陵时,袁微识只经历过一次通过牙人买家奴的事,概因袁家虽不是名门大户,却也是累世几代积累,又有母族孔家的支援,家中并不缺人,世奴累计也有三四十人。

      而到了这边,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境况,袁微识不得不求助于官府的牙人。第一趟来的是个牙婆,手中多是不足岁的丫头小子,袁微识虽然心疼,却也没有这么多地方安置这些孩子,只能狠心让牙婆离开。幸而这牙婆虽没做成生意,却推荐了个牙行,道是这牙行中家贫的农户很多,可以一看。

      袁微识如今就在这牙行的客房里。

      掌柜姓马,四十来岁,圆脸白净,说话客客气气,一看就是个场面人。他亲自张罗,把手里头最好的几个领了过来,供袁微识挑选。

      头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媳妇,生得白白净净,梳着油光的圆髻,穿一身八成新的蓝布棉袄。马掌柜介绍说这媳妇原先在通州一个芝麻小官家里做针线,手艺好,规矩也懂,因为主家外放才被发卖。

      王姥姥问了几句,那媳妇答得滴水不漏,十分温顺,她说话时眼珠子一直咕噜咕噜来回扫,又不时往马掌柜那边瞟,看着让人皱眉。

      袁微识不动声色,让她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干巴瘦小,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问三句答不出一个整句。马掌柜笑着介绍她老实本分,只是胆子小些。家里老父生病用尽了家产,下面又有要吃饭的弟妹,只好把还不到婚配年龄的二女儿送出来当差,说不得过几年又赎回去嫁人了。

      下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身形魁梧,嗓门也大,说自己什么都能干。言语间却大大咧咧,颇令人不适。

      袁微识耐着性子把一排人都看完,眉头越蹙越紧。

      不是太老实,就是太不老实。而她急需的也不是丫头妇人,而是能出门的成年人。

      她看了看王姥姥,王姥姥微微摇了摇头。

      “马掌柜,”袁微识微微点头,站起身,“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再看看别家。”

      马掌柜连忙笑道:“夫人别急,小人这边还有几个好的,只是今日不巧,要不您留个地址,小人明日亲自带人上门,包您满意!”

      袁微识微一踌躇,还是命虎子给马掌柜看了腰牌,让他有事去门房通报,才起身离开。

      门外雪已经停了,风却更紧了。她拢了拢斗篷,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一阵烦躁。

      来了北京几日,事事不顺。二婶的事悬着,徐乱那边又不肯细说,她想买几个能用的人,结果连个像样的都挑不出来。

      “姥姥,”她转头看向王姥姥,“这附近可有人市?就是那种卖力气的人扎堆的地方。”

      王姥姥一愣:“夫人要去人市?”

      “我们初来乍到,怎么也得和牙人互相摸摸脾气。今日便罢了,我想去人市上碰碰运气,有没有愿意卖力气的,或者刚被主家赶出来的。”

      虽说刚下过雪,天气十分寒冷,但是转过两条街,人依旧渐渐多起来。路边摆着各种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再往前走,便是一片空场地,三三两两的人或蹲或站,有的面前插着草标,有的木着一张脸靠在墙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地上踩得泥泞不堪。

      这便是人市了。

      虎子和赵大勇一左一右护在两边,王姥姥轻轻挽着袁微识的手,几人逐渐走近。

      这里的人不多,但也有衣衫褴褛的老人,瘦骨嶙峋的孩子,几乎没有青壮汉子。

      果然是她想岔了,若有人真过不下去插标,肯定也是先走牙人的路子。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常年做力气活的。他穿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脚上一双布鞋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低着头,面前没有插草标。

      袁微识多看了两眼。

      那汉子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一张黝黑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睛却不大,微微眯着。他扫了袁微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上来讨活。

      “这位大哥,你是要寻活干吗?”袁微识道。

      那汉子再次抬头,低声道:“想找个东家。”

      “可有人牙子担保?”

      汉子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没有。我是逃难来的,老家遭了灾,人都死绝了,只剩我一个。好不容易来到北京,想签个活契,找口饭吃。”

      王姥姥轻轻捏了捏袁微识的手,提醒道:“夫人,没有担保的人我们不能用。”

      没有保人,没有身契,这个人到底什么底细,谁也说不清。袁微识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徐乱并未等多久,前后脚的功夫,袁微识坐着马车赶回来。二人心中皆有事,打过招呼后相对无言。袁微识心中烦闷,不知怎么并不想追问徐乱有关二婶的事,只是捧着茶杯暖手发愣。徐乱却越坐越难受,与袁绅通信一事尚未落定,金铃卫又不能为外人道,他搜肠刮肚,也不知该怎么起个话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讲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是门房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大勇喝问:“站住!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隔着垂花厅,听不太真切,但隐隐约约能听到仿佛有人在喊要见夫人。

      袁微识心头一动,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徐乱也皱了眉,起身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厅,到了二门外,便见门房老刘和赵大勇正拦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雪,衣衫褴褛,面容发紫,却梗着脖子要往里闯。

      正是白日里人市上那个黑户汉子。

      “夫人!夫人!”那汉子见袁微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求夫人收留!小人什么都能干,不要工钱,只管口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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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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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