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 86 章 邵明霄想了 ...
-
邵明霄想了想,眼神亮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孩子气,说的却不是孩子话,“我觉得少年不会放弃的,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他会想尽办法,把真相公之于众,还自己和家人还有其他受了迫害的人一个公道。”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
邵明霄继续道:“他会去查那位大将军的软肋。一个人要是图谋不轨,就算藏得再深,也总有破绽。他或许会想办法混进大将军的军中,从最底层做起,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或许他会找到同样被那东西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把大家联合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嘛!”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没忍住偷偷看了皇上一眼,他不会生气了吧?这话最早出自《荀子·王制》,是说民心向背能决定政权存亡,而自己面前的人就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然后呢?”皇帝不以为意继续问。
“然后,他会找到机会,把这些证据交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也许是大理的官员,也许是御史台的言官,也许是……”他看了一眼皇帝,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皇上?”皇帝替他说了。
邵明霄嘿嘿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听懂一样挠了挠头:“我可不敢替皇上做主。”
皇帝没有在意,继续问:“如果那位大将军做的坏事不止这一桩呢?他不仅贩卖那种害人的东西,还意图谋反呢?”
邵明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稚气忽然褪去了几分,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六岁孩子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违和,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他就更不可能放弃了,”他说,声音放低了些,“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因为如果大将军谋反,死的就不只是几个家破人亡的小老百姓了。战场上血流成河,多少人家会像他一样家破人亡?他不想看到更多和自己一样的人。”
皇帝垂下了眼睛,是啊,战争会波及到的家庭太多了。他自认为算不上爱民如子,但也不是昏庸残暴的皇帝。如果是抵御外敌,那这些牺牲是必要的。可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欲望,他们死的就太冤枉了。
“可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怎么阻止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邵明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亮,还带着点狡黠,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子。
“大将军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有软肋,有害怕的东西。他怕什么?他怕皇上发现他的阴谋,他怕手下的将士知道真相后倒戈,他怕事情败露后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帝,“可他怕的这些,最终会一一落在他的身上,不是吗?”
皇帝有一瞬间竟然觉得邵明霄的目光可以用咄咄逼人来形容,可他却突然笑了起来,“明霄,你也给朕画上几幅连环画吧!”
邵明霄一头雾水,怎么就说到连环画了?
京城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国子监附近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瑟瑟发抖,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
李夫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缩着脖子从家里出来,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学堂走。他是国子监附近一家私塾的先生,教着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每天早起,雷打不动,已经是十几年的习惯了。
可这几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是那几个平日里最用功的学生,上课时总走神,眼睛盯着书,魂儿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他点名提问,叫了三遍才反应过来,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再是那几个调皮捣蛋的,从前上课时小动作不断,如今倒安静了,可那安静不像是认真听讲,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时不时互相递个眼神,鬼鬼祟祟的,他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李夫子皱着眉头走进学堂,果不其然,二十来个学生已经坐了大半,一个个低着头,手里捧着书,看着倒是一本正经。可他一进门,好几个学生下意识地把什么东西往书箱里塞,动作快得像做贼。
“咳。”李夫子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行礼,动作倒是整齐,可好几个人的眼睛还忍不住往桌子下面瞟。
李夫子心里有数,不动声色地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论语·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讲得抑扬顿挫,引经据典,从孔子的生平讲到这句话的含义,再引申到做人的道理,洋洋洒洒讲了小半个时辰。讲完之后,他让学生们自己诵读,自己则背着手,在学堂里踱步。
踱到第三排,他停下了脚步。
坐在第三排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姓周,叫周明远,是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此刻他正低着头,面前摊着《论语》,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认真极了。
可李夫子注意到,他的《论语》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李夫子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周明远身后,静静地看着。周明远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背书,只是那眼睛,时不时往下瞟一眼,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李夫子伸手,一把将周明远面前的书拿了起来。
周明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李夫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脸色瞬间白了。
“先、先生……”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夫子没理他,把上面的《论语》放到一边,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只有十几页,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算精良,但封面上的图画却格外醒目。画上是一只穿着虎皮裙的猴子,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棍子,正对着一只骨头模样的精怪怒目而视。
“这是什么?”李夫子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周明远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夫子没有追问,又翻了翻其他几个学生的书箱。果不其然,七八个人的书箱里都藏着同样的册子,有的是同一本,有的是不同的。他翻了翻,发现这竟然是一套,讲的是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火焰山”之类的故事,画风粗糙但生动,文字不多,但配上图画,连蒙带猜也能看懂。
“都拿出来,”李夫子把那些册子摞在讲台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学堂鸦雀无声,“谁还有,自己交上来,别等为师去搜。”
几个学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从书箱里掏出几本册子,放在讲台上。李夫子数了数,足足十五本,几乎人手一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画面,旁边写着几个大字,“西游记”。
“谁让你们看这个的?”李夫子放下册子,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过。
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明远鼓起勇气,小声说:“先生,是、是学生自己买的。”
“在哪儿买的?”
“城东的翰墨雅集,”周明远老老实实回答,“先生说让我们多看些书,学生去买笔墨的时候,看见书铺门口贴着告示,说新出了一套连环画册,图文并茂,老少皆宜。学生好奇,就买了一本看了看,觉得挺有意思,就……”
“就上课也看?”李夫子打断他。
周明远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李夫子叹了口气,他不是那种古板到不许学生看闲书的先生。读书之余,看看杂书,开阔眼界,也是好事。可上课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都坐下吧,”他摆了摆手,“这些册子为师先没收,放学后你们来领回去。上课不许再看,听见没有?”
“听见了。”学生们齐齐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
李夫子把那些册子摞到一边,继续讲课。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那摞册子上瞟。下课后,他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
故事讲的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的一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一日迸裂,产下一只石猴。那石猴后来成了美猴王,又拜师学艺,得了姓名孙悟空,学了七十二变、筋斗云,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
他总觉得这画册似乎有深意,却又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又拿起另一本,这次讲的不是孙悟空,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封面上画着一个少年,衣衫褴褛,站在街头,身后是一片废墟。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悲愤和绝望,让人看了心里发堵。封面上写了几个大字《林安复仇录》。
李夫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又是什么?写江湖恩怨的?这可不能给那群小子们看!
他翻开第一页,故事开始了。
少年姓林,叫林安,家住月朝南方的一个小镇上。他家里原本殷实,父亲是个小商人,母亲贤惠,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可有一天,他父亲不知从哪儿染上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开始变得神思恍惚,精神萎靡。起初家里人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后来他父亲开始偷家里的钱,偷母亲的首饰,甚至偷邻居的东西,卖了钱去买那种东西。
李夫子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继续往下看。
林安的父亲越陷越深,家里的积蓄花光了,铺子卖了,田地也卖了。母亲哭着求他戒掉,他不听,还动手打母亲。后来母亲病倒了,没钱看病,活活拖死了。父亲还想把林安卖掉,可没等他下手,他也死了,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瞪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安成了孤儿,流落街头。
他不甘心,他要查清楚那种害人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一路追查,从乡里查到县里,从县里查到府里,从府里查到京城。他查到了有人在大量贩卖那种东西,也查到了那种东西的源头。
他查到,幕后之人,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大官,一位万民敬仰的大将军。
李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学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学生们都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手里捧着那本册子,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林安想揭发,可他没有证据。他想告状,可没有人信他。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家破人亡的人,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林安没有放弃,他还在追查。”
李夫子把册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是读书人,虽然只是个秀才,没能继续往上考,如今也只能教教蒙童,但他不是傻子,他站在百姓中间,他就是百姓,自然也知道坊间的各种事情,比方说,那种东西。
从前他就觉得那玩意吓人,在家三令五申不许碰,家里晚辈还算听话,但也不免觉得他危言耸听。
可这阵子他注意到,市面上好像已经没办法轻易买到那玩意了。
能是因为什么?只能是因为上面有人动手了。
眼前的这本画册里的内容就是不少碰了那东西的家庭的写照,想来是有人想通过这册子让人看到些什么?
那这个背后之人到底是真是假呢?也会如册子上所说吗?或者这也是上面人的授意?
李夫子睁开眼睛,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他发现故事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有几个细节隐隐指向了某些真实存在的人和事。比如那个大将军,故事里还写他镇守边地多年,手握重兵,威名赫赫,还暗示朝中有人与他勾结,为他通风报信。
边地,手握重兵,威名赫赫。
李夫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林云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能乱猜,猜错了可是亵渎忠良啊!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故事里写的是真的呢?如果真有人在北境做那种害人的东西,真有人在贩卖*福*寿*膏*,甚至就是他林云之在卖呢?
李夫子站起身,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匆匆出了学堂。他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翰墨雅集。他知道这里,当初开业的时候他恰巧路过,也进去看过,算是个读书人消遣的去处。铺子里的笔墨纸张也都不错,生意挺好。
李夫子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看着很是和气的掌柜的。
“客官,想看点什么?”掌柜的迎上来。
李夫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这画册是在你这儿买的?”
掌柜瞄了一眼就点头:“没错,这是咱们铺子新出的,客官觉得如何?”
“还有别的吗?”李夫子问,“或者下册什么的?”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深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本册子,摆在李夫子面前。
“这几本都是新到的,客官看看,不止咱们铺子,别的铺子里也都上架了。”
李夫子一本一本地翻,有的是讲孙悟空的故事,有的是讲其他神仙妖怪的,还有几本是讲人间百态的。他翻到最后一本,眼睛猛地瞪大。
封面上画着一个将军,身穿铠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可他的脸被画成了一个骷髅,眼睛里冒着邪恶的光,手里还攥着一串骷髅头。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将军之祸。
什么祸?李夫子赶忙翻开书看了起来,掌柜的也没阻止。
李夫子翻开第一页,手开始发抖。
故事是续着前作来的,说背后之人是一位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手握重兵,威名赫赫。他表面上忠心耿耿,暗地里却勾结外敌,贩卖*福*寿*膏*,荼毒百姓,祸国殃民。故事里写得很隐晦,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些细节,那些描写,每一笔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某个人身上。
李夫子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掌柜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这连环画给我拿五本。”
掌柜的笑了笑:“稍等,这边为您结账。”
李夫子木然地跟着他往前走,他想起那些在课堂上偷偷看连环画的学生,想起他们脸上那种专注而兴奋的表情。他们大概只是觉得故事有趣吧。
那些人先推出一只猴子,把读者的心都吸引走了,是不是就是想让读者们被猴子吊住之后出来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画册呢?
找到这一本,怨恨连环画里的人,再将这一切带入到林云之身上?这是不是就是他们想要的?那林云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这书在外地有没有,但他想托人带给他们看看。
国子监,成盛文放下手中的册子,脸色铁青。
他是国子监的博士,正经的科举出身,二甲第四名,从小在京城长大,家里也都是做官的人,他自问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这本册子,让他看得后背发凉。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问面前的小厮。
小厮低着头:“回老爷,是小的在国子监前面那间书店里买的。您不是说遇上京中风靡的书就给您带上来吗?最近京里好多人都看这个,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书生,人手一册,说这故事写得有意思。”
“有意思?”成盛文冷笑一声,“他们看得懂吗?”
小厮没搞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反正不敢接话。
成盛文又拿起那本册子,翻到“将军之祸”那一页,盯着那个骷髅将军看了许久。
他放下册子,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到底是京官,消息还算灵通。这段时间京中隐隐约约有些传言,说北境那边不太平,说有人在查什么大案,说滕家可能要倒。他能感受到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实际早就酝酿着巨大的风浪,心里也有些不安。
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如果北境真的有人在勾结外敌、或者如那书中所画的去贩卖那种害人的东西,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成盛文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他拿起册子,快步走出书房,找到了国子监祭酒郭培。
郭培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匆匆进来,有些意外:“怎么了?这么晚了还过来?”
成盛文把册子放在他面前:“大人,您看看这个。”
郭培拿起册子,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又翻回去重看一遍。等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门口那间书铺,”成盛文说,怕对方不记得了,他又多加了一句,“就是成国公府的铺子,开业的时候咱们还去过。”
不是他非要多想,可问题是,兴国公家是十足的保皇党,而且简在帝心,虽说这东西不是他一家在卖,但他还是觉得这行为可能有点说法。
“您不觉得这册子是有人在借故事说真事吗?那人暗指的是谁,您应该也猜到了吧?”
“慎言。”郭培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成盛文闭上了嘴,但眼神里的不甘和愤怒却怎么也藏不住。
郭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成盛文说的是什么,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甚至北境的事他多少也有耳闻,为什么那么多人相当京官?京城居,大不易,俸禄就那么多,京城的开支还大,如果不是有点家底子或者有人供养,那是真活不起!
再加上京中一块儿石头砸下去能砸到三五个五品以上的官儿,没达到一定品级,那真恨不得是个人就能踩在自己头上。
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想着当京官?
只一条就足够抵销一切缺点了,消息足够灵通。
最近京中看着没什么事儿,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所猜测,估计要出大事儿了!
成盛文的嘴张张合合半天,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郭培见状也有点无奈,只是道:“咱们说到底也只是教书”。
不等他说完就被打断,“祭酒大人,我们虽是教书先生,却也是大明官员,若这册子里所载的内容是真,那我虽做不了其他,但至少能为这册子摇旗呐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