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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会放过你 ...
禅院甚尔的目光如刀,刺向被抓的纸鹤,灵力微光在空气中微微逸散。
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略微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我的“视线”被禁锢在他攥紧的指缝间,能看见他沾着污血与泥土的手指。袖口处和服布料磨损起毛,线头凌乱地绽开,再远处,是他身后逐渐昏暗的天色,夕阳正沉入山谷另一侧,将天空染成淤血般的紫红。
斩碎的咒灵残骸如融化的沥青般渗入泥土,在地面形成一片片粘稠的暗斑。
那具武士骸骨仍僵立在十步开外,头颅滚落在脚边,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它手中那柄古刀先前被甚尔夺下后又脱手,此刻斜插在地面,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鸣。
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混杂着尘土,连风都绕道而行,仿佛这片土地在刚刚的厮杀中死去了一小会儿,尚未缓过神来。
愧疚也只持续了三秒。
这不是已经尽力弥补了吗?提前切断了武士的灵力供给,那些骷髅兵不是都倒下了?我甚至——
纸鹤的视野剧烈晃动。
禅院甚尔的手收紧了。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在吸气的末尾,有无法忽视的滞涩。
左侧腰腹处的旧伤裂开,深色和服布料被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其他污迹更深。
握刀的右手,虎口处有新撕裂的伤口,血顺着指节缓慢流淌,与他掌心那些陈年茧痕交织在一起。
但他站得笔直,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收紧,咬牙。
——还在逞强。
这让我有点奇异的恼怒。
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对我摆出这副“毫发无损”的姿态。
向我认输示弱,有那么困难?
禅院甚尔神色不明的盯着纸鹤,突然嗤笑了一声:“这样纠缠男人,你一点羞耻心也没有吗?”
what?
他说什么?
纠缠男人?
我???
纸鹤在掌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不是,他居然这么自信的吗?
按照我读过的那些书,《弱势群体心理分析》《创伤后人格形成研究》《社会边缘个体行为模式》……
从小生活困苦、受人欺辱的人,不是应该自卑、敏感、自我价值感低下、容易被动摇吗?
为什么他能两眼一抹瞎地说出“我纠缠他”这种话?
难道那些厚厚的学术著作,那些标注严谨的数据图表,那些被反复验证的理论模型……全都是错的?
还是说……
还是说……他觉得我这样的病秧子,连“纠缠”的资格都没有?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我甚至来不及防御。它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我那层名为“傲慢”的面具上。
但我很快又甩开了那一瞬间的动摇。
明明是我在招安!懂不懂什么叫招安!
我家大业大,传承千年,府库里的奇珍异宝够买下整个京都。
他呢,身世可怜,饥寒交迫,在家族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我随手给点什么,他难道不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地自己凑过来吗?
就是因为招招手他没过来,我才费这些功夫——
如果我的真身在此,一定会用最刻薄的话语斥责他的不自量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配说我纠缠你?
但我确实……又被他这话刺得有点破防。
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像深水下的气囊,慢悠悠地浮了上来,重新填满胸腔。
被我看上,有什么不好?
与我产生关系,从各方面来说,对他都没有害处。我能给他食物、钱财、庇护,甚至……尊重?
虽然我还不完全理解什么叫真正的尊重,但我可以学嘛。
书里不是写了么,人际交往的本质是价值交换。我给出的价值远高于他,这笔交易明明对他有利。
矫情做作的样子可真难看。
如果事事都要问别人的意见,都要顾及别人的感受,那还怎么好好生活下去?
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的意见是最无用的东西。父亲的遗书里写“希望你平安喜乐”,可留下的是随时可能要我命的诅咒;母亲的笔记里写“要成为强大的家主”,可传下来的是日渐衰败的身体;椿婆婆总说“这都是为你好”,可她处理掉了我唯一敢说话的新侍女……
他们的意见有用吗?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根本无需过问别人的想法。做了便做了。
我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所以,在他对我发脾气之后,我并没有掉头离开,反而内心开始滋生出一些阴暗的、带着恶意的东西。
不放过你,又如何呢?
早点识相答应我的话,就没有“纠缠”这一说了。
你情我愿,和和美美,陪我度过一段时光,也许不长,毕竟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但至少是快乐的,这样不好吗?
都怪你拒绝我,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我甚至对他生出一些真实的怒意。
生气他的不知好歹,生气他的不懂礼数,生气他……凭什么拒绝我。
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没有咒力,没有地位,没有未来。为什么不把仅存的那点价值,这副能打能杀的身体,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卖给我呢?
这样就能换来更好、更适合你的东西。安稳的住处,充足的食物,不必再担心被丢进咒灵堆里。
不通情理的家伙,脑子也很笨,除了我,还有谁看得上你?
等到后来我读过一些所谓的“天龙文学”,才惊觉那时的想法,与书中那些人的逻辑竟有几分相似:“我对你好是你的福气”“你不接受就是不知好歹”“除了我谁还要你”。
不过这暂且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我,只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比通畅,一点错处都找不出来。
满心都是得不到他而产生的不满,仿佛天生他就该是我的。
就这么理直气壮。
那为什么又非他不可?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早很早的画面。
我病得最重的那段日子,整日整夜躺在褥子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椿婆婆怕我寂寞,从库房里取来一具母亲早年制作的人偶。
那是个穿着精致襦裙的女偶,面容娟秀,关节灵活,体内嵌有简单的发声符咒。我可以对它说话,它会用设定好的语句回应;我可以为它更换衣裳、梳理长发;夜里害怕时,可以把它抱在怀里——它不会推开我,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因为我手太冰而皱眉。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东西。
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违逆、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存在。
抱着它的时候,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安全”。
完全掌控某物,才能获得安全感。
这个认知如胎记般烙在潜意识里,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渗入骨髓。
而现在,我想要禅院甚尔。
我想要一个会呼吸、会流血、会对我笑、会斩碎咒灵、会饿到偷吃剩饭的……“活的人偶”。
这个念头让我的嘴角勾起。
尽管我身体病弱,尽管我命不久矣,可是我想要的东西,到死前我都不会松手。得不到的话,死后也无法安息。
从小就是如此。想要窗外的蝴蝶,就算手臂酸软也要举着网兜直到黄昏;想要读懂母亲留下的晦涩丹方,就算头疼欲裂也要彻夜演算;想要活下去,就算把枯萎的彼岸花磨成粉混着血咽下去,也要撑到下一个日出。
我愿意浪费时间、花费精力在追逐上。
无论是青色彼岸花的药剂,还是眼前这个叫禅院甚尔的少年,都是如此。
但我姑且还是学到了一些交流技巧,这些听了让人想死的话,我是绝计不会和他说的。
用直接“买”的方式会被他拒绝,那么……
我像伊甸园中诱惑夏娃的那条蛇一样,缓慢地、耐心地思索:什么样的方式能够拿下他?
如果他没有接受的条件,那就创造一些接受的条件。
他在家族中不受宠爱,但对家族的一些指令却有所服从,否则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片山谷。
那么,这个所谓的“禅院家”,能不能决定他的命运呢?
我直接去找他们的家主交易,能把他买过来吗?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地指尖发颤。
不是出于道德上的迟疑——我从小就没有被灌输过“人不可买卖”的观念。在我的认知里,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交易,只是价格不同。
让我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椿婆婆曾多次告诫:我们这一族与咒术界保持距离,是有原因的。千年前避祸东瀛,签订的诸多契约中,就包括“不主动介入本土咒术世家内务”。一旦越界,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甚至……触发某些古老的制约。
我绞紧了衣角,但很快又松开了。
“反正可能活不久,怕什么?”
一种“破罐破摔”的痛快感涌上来,冲散了最后那点顾虑。
尽管思想已经滑向“买卖人口”的深坡,甚至做好了违背祖训的心理准备,但我面上——或者说,纸鹤的表现上却没有显露出这么多算计。
我只是操控纸鹤扑腾了两下翅膀,挣扎着调整姿态,然后,凑到他耳边,用灵力震荡空气,吐出嚣张的一句:
“就是不放过你。”
说完,也不管他要回应什么,直接切断了灵力链接。
纸鹤在禅院甚尔掌心软塌塌地垂落,变成一张沾了血污的废纸。
*
夕阳透过窗格,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像一道道囚笼的栏杆。
“椿婆婆。”
年迈的妇人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躬身等候。她的姿态永远那么标准,像一具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我说,“备车,去禅院家。”
“小姐是要……”她的声音平稳无波。
“见他们的家主,禅院直毘人。”我顿了顿,补充道,“谈一笔交易。”
椿婆婆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总是半垂的眼眸微微抬了抬,情绪如露水转瞬即逝。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深深鞠了一躬,额发几乎触到地面。
“这就去准备。”
我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望向窗外沉入山脊的最后一缕暮光。
禅院甚尔。
我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缓缓调动了府库中的木制人偶,不是侍奉起居的那些,是母亲留下的、真正用于“护卫”的型号。它们沉睡在宅院地下的禁库里,每一具体内都封存着强大的灵。
激活它们时,指尖传来的刺痛让我微微蹙眉,但我动作不停。
禅院甚尔会是我的。
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
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对不起了大家,文案是大小姐请人美化过了的,实际她懂个锤子健康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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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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