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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日跪求 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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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玉清峰下的风雪,似乎从未真正停歇过。它们呼啸着,卷着冰碴,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永不停歇地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洛笙跪在厚厚的、几乎没到膝盖的积雪里,单薄的青色外门弟子服早已被冻得僵硬,如同一层冰冷的铁皮裹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寒意,喷出的白气瞬间便在睫毛和额前的碎发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她的身体早已麻木,只有膝盖处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那是长时间跪在冻硬雪地上的结果。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浮浮沉沉,仿佛随时会被这无情的风雪彻底吞噬。唯有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透过冰冷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流,顽强地吊着她最后一口生气。
这三年,从那个雨夜开始,这枚玉佩就从未离身。它不仅仅是护身符,更是她心中那抹遥不可及的月光唯一留下的凭证。每一次修炼到濒临崩溃,每一次被同门欺辱到遍体鳞伤,每一次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独自舔舐伤口时,只要握紧这枚玉佩,感受到那温润的暖意,她就能再次爬起来,把血和泪咽回肚子里。
她拼了命。用尽一切手段抓住任何一丝修炼的机会,像饿狼抢夺腐肉般汲取着最粗浅的功法知识。她扫过最脏的茅厕,清理过最污秽的兽栏,只为换取几块下品灵石或是一本残缺的引气法门。她彻夜不眠地打坐,忍受着灵气冲刷经脉如同刀割般的剧痛,一次次冲击着身体的极限。
三年,从毫无根基的凡人,到引气入体,再到炼气三层…五层…七层…每一步,都浸满了血汗和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支撑她的,只有一个念头:站到那人面前。不是作为泥泞里被偶然瞥见的蝼蚁,而是作为一个有资格抬头仰望、甚至…有资格靠近一步的修行者。
玉清峰,仙门第一人云璃仙尊的清修之地,高悬于九重云海之上,俯瞰整个仙门。对于绝大多数弟子而言,那是神话般的存在,只存在于敬畏的仰望和缥缈的传说里。而洛笙,用这三年的每一滴血汗,每一分苦熬,硬生生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将自己从尘埃里拔起,终于走到了这山门之下。
她所求的,只是拜入玉清峰门下。哪怕只是最末等的洒扫弟子,只要能靠近那抹月光一点点。
“百日跪求?嗤,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风雪中,有巡山的内门弟子驾驭着法器飞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雪地里那个几乎被淹没的身影,语气充满鄙夷,“云璃师叔祖岂是这等蝼蚁能妄想的?再跪一百年也是枉然!”
“听说是个外门爬上来的?倒是有几分韧劲,可惜,脑子不好使。”另一人摇头附和,法器光芒一闪,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讥讽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洛笙心上,却无法动摇她分毫。她只是将冻得青紫、裂开口子的双手在雪地上按得更深,头垂得更低。风雪灌进她的后颈,冷得刺骨,唯有胸口玉佩的暖意,固执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九十九日。只差最后一日。
时间在无尽的寒冷和煎熬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泥水里的挣扎,柴房里的惊鸿一瞥,玉佩温润的触感,无数个挥汗如雨、痛彻心扉的日夜……最终,都定格在那双冰魄般清冷的眼眸上。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冽气息,如同破开万年玄冰的春风,骤然降临!
呼啸的风雪,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滞了。漫天狂舞的雪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悬浮在空中,形成一幅静止的、惊心动魄的画卷。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拂过洛笙的身体。她身上覆盖的厚厚积雪瞬间消融无踪,凝结在头发和眉毛上的冰晶无声碎裂、蒸发。冻得麻木僵硬的四肢百骸,被一股温润纯净的暖流包裹,如同浸泡在温煦的灵泉之中,深入骨髓的寒意被迅速驱散,连膝盖那锥心的刺痛也奇迹般平复下去。
洛笙猛地抬起头。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前数步之外。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银白衣衫,衣袂在凝滞的风雪中纹丝不动。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素净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容颜愈发清绝出尘。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这风雪之巅,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中心,所有的光与风雪都只为衬托她的存在。
云璃仙尊。
洛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冰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雪彻底封死。唯有那双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钉在那张魂牵梦萦了三年的脸上。
那双冰魄般的眼眸,此刻正淡淡地垂落,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洛笙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俯瞰云烟的漠然,如同神明无意间瞥过脚下一粒微尘。
“你,可知修仙路遥?”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风雪,每一个字都带着万载寒冰的质感,敲打在洛笙的心上,冰冷而疏离。
那声音如同九天落下的寒泉,瞬间浇灭了洛笙心中所有的狂澜。她看着那双冰魄般漠然的眼睛,看着那纤尘不染的银白衣袂,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认知狠狠砸落:她依旧是泥泞里的微尘,而对方,是那轮永远悬挂在九天之上、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的孤月。百日风雪中的跪求,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徒劳的挣扎。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绝望如同雪崩般轰然压下,几乎将她碾碎。指甲深深掐进冻得麻木的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能放弃!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如同刀子刮过喉咙,却让她濒临溃散的意志奇迹般地凝聚起来。她不是为了得到怜悯而来的!
洛笙猛地挺直了几乎被风雪压垮的脊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高高地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近乎贪婪地迎上那双霜雪凝成的眼眸。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压进眼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激动而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风雪,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空旷的山门之下轰然回荡:
“弟子知道!”
“弟子愿化百年为阶,千年作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呕出,带着血的热度,“一步步,走到师尊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蓄已久的、裹挟着冰粒的寒风猛地卷过山门,发出凄厉的呜咽。冰冷的雪片如同无数锋利的碎刃,狠狠抽打在洛笙仰起的脸上,瞬间割开细小的血口,血珠混合着融化的雪水蜿蜒流下。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依旧倔强地、死死地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眼神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风雪依旧凄厉,却成了无声的背景。
云璃仙尊静静地垂眸,看着雪地里那个浑身狼狈、脸上带血,眼神却亮得如同燃烧的少女。她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洞悉世情、清冷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洛笙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洛笙看到那清冷的、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简单的字眼,带着那种特有的、穿透风雪的寒意,清晰地落了下来:
“可。”
洛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风雪的咆哮,血液奔流的轰鸣,心脏的狂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她空茫的意识里反复炸响,震得她魂灵都在颤抖。
“可”?
师尊……收下她了?
巨大的、无法置信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意志堤坝。支撑了她整整一百天的、那股近乎偏执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咚!”
一声闷响。
洛笙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刺骨的冰冷和钝痛传来,却丝毫无法冲淡那灭顶般的狂喜。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烫地砸进身下的冰雪之中。
她没有力气抬头,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积雪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了三年的委屈、辛酸、痛苦、绝望,还有此刻那灭顶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喜,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透了她身下的雪地。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又被冻结。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和长久透支而彻底脱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脸上的血泪,只能任由它们流淌、冻结。
头顶上方,那道清冷的视线,似乎在她扑倒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接着,洛笙感觉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了她虚脱的身体。失重感传来,周遭的景物在模糊的泪眼中飞速旋转、拉远。玉清峰下那刻骨铭心的风雪,那象征着绝望与希望的山门,迅速消失在视野下方。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纯净、蕴含着浓郁天地灵气的空气。
她似乎被那股力量裹挟着,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巍峨壮丽的雪峰之巅,如同被巨神之手精心雕琢过。巨大的平台平滑如镜,由一种温润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石铺就,倒映着上方纯净的苍穹。几座同样由寒玉筑成的宫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线条简洁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亘古的庄严与孤高。檐角飞翘,指向深邃无垠的碧空。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艳丽的色彩,只有纯粹的银白与冰蓝,在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下,散发着遗世独立的清冷光辉。空气凛冽纯净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最精纯的冰属性灵气涌入肺腑,涤荡着尘世的污浊。
这里,就是玉清峰顶,云璃仙尊的清修之地。一个与她过去三年挣扎求存的外门、与那个泥泞的雨夜柴房,截然不同的、真正的九天之上。
那股托着她的力量轻轻一松,洛笙便踉跄着落足在冰冷光滑的玉质平台上。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跌倒,她慌忙用手撑住地面,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急切地寻找那道身影。
云璃仙尊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孤松,银白的衣袂在峰顶清寒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她只是静静地面向远方翻涌的茫茫云海,留给洛笙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自今日起,你便是玉清峰记名弟子。”清冷的声音传来,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如同玉磬轻敲,在这空旷寂静的峰顶显得格外清晰,“峰顶西侧,有闲置的冰庐。引气、锻体、辟谷诸法,自行参悟。非召,不得扰吾清修。”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没有半句多余的交代,没有任何温情的嘱托,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说完,那道身影便如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峰顶亘古不变的寒风,卷动着细碎的雪沫,吹拂在洛笙的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方才的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洛笙怔怔地望着云璃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云海和空茫的天光。记名弟子……自行参悟……不得打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双手,沾满泥雪污迹的破旧外门弟子服,与这洁净无瑕、仙气缥缈的峰顶格格不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
但很快,她用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冰冷的泪痕和血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能留下,就是第一步!记名弟子又如何?自行参悟又如何?她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在荆棘中摸索前行。至少,她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离那抹月光最近的地方!
她挣扎着站起身,尽管双腿依旧酸软无力,却挺直了脊梁。目光投向峰顶西侧,那里隐约可见一座被积雪覆盖的、同样由寒玉筑成的简陋小屋,在巍峨主殿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孤独。
那就是她未来的居所,她的起点。
洛笙不再犹豫,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那座冰庐走去。风雪依旧,但她的步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力量。
还是电脑好写文,首行缩进 手机有点难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