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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泥 ...


  •   泥水渗进磨破的麻布鞋底,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小的针扎着脚心。洛笙背着半人高的枯柴,每一步都陷在深秋雨夜泥泞的山路上,沉重的柴火压弯了她单薄的脊背,几乎要把她按进这冰冷的烂泥里。雨丝细密,冰冷无情地钻进她破旧单衣的领口,激得她瘦小的身子一阵阵发抖。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是山脚下外门弟子聚居的村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她得赶在巡守弟子封门落锁前回去,否则,今晚连柴房那漏风的角落也没她的份了。

      她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柴重重地摔进一个积满泥水的浅坑。冰冷的泥浆猛地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肺里火烧火燎。枯柴散落一地,湿漉漉地压在她身上,像冰冷的嘲笑。

      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脸,抹开糊住眼睛的污泥,视线模糊地投向身侧那条被雨水搅得浑浊不堪的溪流。浑浊的水流中,一抹刺目的银白突兀地闯入眼帘,沉沉地躺在溪底的石头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那不是石头。洛笙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脊背爬上来。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溪边,不顾溪水刺骨的冰冷,伸手探去。

      指尖触到的,是柔滑冰冷的织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属于凡尘的细腻。接着,她摸到了一个人的手臂,纤细,却蕴含着某种沉睡的力量感。

      洛笙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水中的身体。水流阻力很大,那身体异常沉重,她几次滑倒,泥水糊了满脸。终于,哗啦一声水响,她将那人拖上了岸边的泥地。

      雨水冲刷着那人的脸,露出惊心动魄的轮廓。那是一种超越了洛笙所有贫瘠想象的美丽。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长睫紧闭,沾染着细小的水珠,像凝结的霜花。墨玉般的长发湿透了,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如同最上等的绸缎。然而,这份惊心动魄的美却被一道斜贯左肩至胸口的狰狞伤口彻底撕裂。那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断蠕动的浓稠墨色,如同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残余的生气,不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墨气所过之处,那身式样奇古的银白衣衫,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腐蚀着,边缘变得模糊。

      这不是人。洛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是山里的精怪?还是……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无论是哪种,都绝不是她这个蝼蚁般的外门杂役能招惹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想后退,逃离这诡异而危险的存在。

      可目光触及那张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以及那道狰狞的、仿佛要将她吞噬的墨色伤口时,洛笙迈开的脚步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那双紧闭的眼睛,即使失去了神采,也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清冷和遥远,像悬挂在九天之上、凡人永不可及的孤月。就这么让她躺在冰冷的泥水里,在凄风苦雨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洛笙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底那个突然冒出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她用力甩了甩头,甩掉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再次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冰冷沉重的身体艰难地背起。每一步,都如同负着山岳前行,冰冷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来,冻得她牙齿格格作响。那伤口逸散的墨气带着一种阴寒的邪异,丝丝缕缕缠绕着她,让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麻木。

      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当她终于用颤抖的、冻得青紫的手推开柴房那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破门时,整个人几乎虚脱。柴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枯草,算是她唯一的“床铺”。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精怪”放在那堆还算干燥的枯草上,自己也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找来所有能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破布条,颤抖着手,试图去处理那道可怕的伤口。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那边缘蠕动的墨气,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和冰寒瞬间从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仿佛无数细小的毒牙狠狠咬下!她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皮肤上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不行!她看着自己瞬间变得青黑、毫无知觉的右手,又看看草堆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人,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个凡人,一个最底层的杂役。这可怕的伤势,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柴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外面凄厉的风雨声和洛笙自己粗重的喘息。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离那堆枯草远远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惶恐中变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几个时辰,就在洛笙的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开始模糊时,一丝微弱却清冽的气息,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雪莲,悄然弥漫开来。

      洛笙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草堆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洛笙贫瘠的词汇根本无法形容其万一。清冷,剔透,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凝结的冰魄,又像是倒映着整个深邃星河的寒潭。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俯瞰尘寰的平静。目光落在洛笙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洛笙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了冰坨。她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赤脚上,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哪怕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微感攥紧了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会死吗?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因为刚才笨拙的触碰?她像一只被无形巨掌按住的蝼蚁,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柴房里只剩下风雨拍打破窗的呜咽,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那声音极轻,如同冰珠落入玉盘,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穿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送入洛笙耳中:“是你,带我至此?”

      洛笙身体剧烈一颤,头埋得更低,喉咙像是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脖子折断。枯草在她身下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凡躯……”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淡漠还是别的什么。随即,洛笙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她忍不住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草堆上的人艰难地抬起一只染着墨色的手,那只手修长如玉,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黯淡的微光。手指极其缓慢地结出一个洛笙完全看不懂、却感觉玄奥无比的印记。随着这个印记的完成,柴房内那无处不在的阴寒墨气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那道狰狞的伤口内部退缩。那人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脉络,一丝血线悄然从嘴角溢出,蜿蜒滑下,滴落在银白衣襟上,晕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整个过程异常艰难,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巨网。那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凝聚成珠,顺着完美的下颌线滑落。但她那双冰魄般的眼眸,却始终沉静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那不断侵蚀的墨气终于被强行压制回伤口深处,虽然仍在隐隐翻腾,但已不再向外蔓延。那人缓缓放下手,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动作耗尽了所有心力。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蜷缩在角落、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洛笙。这一次,洛笙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物予你。”清冷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洛笙惊惶地抬起头。

      只见对方指尖微动,一点温润柔和的白光自她虚弱的掌心浮现,缓缓飘落,无声地悬停在洛笙身前冰冷的泥地上方。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是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雕琢得极其简洁古朴,只在中心位置,刻着一个洛笙不认识的、形似冰花的奇异符文。玉佩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阴冷潮湿的空气,一股暖意隐隐透出。

      “可挡元婴一击。”那声音顿了顿,冰魄般的眸子似乎穿透了柴房的破顶,望向了遥远天际某个未知的方向,“……护你性命无虞。”

      话音落下,草堆上的人影周身空间忽然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如同水波荡漾。她的身影在涟漪中迅速变得透明、模糊,仿佛要融入这昏暗的光线里。洛笙只来得及捕捉到她最后一丝残留的、如同寒月清辉般孤绝的侧影。

      下一刻,涟漪散去,柴房角落的枯草堆上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只有地上残留的几点暗红血迹,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冽气息,以及静静躺在泥泞地面上的那枚温润白玉佩,无声地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洛笙呆呆地望着那空了的草堆,又低头看看脚边的玉佩。过了许久,她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冻僵的手指,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甚至让那只被墨气侵蚀得青黑麻木的右手,也感到一丝丝暖流的渗入。

      她死死攥着玉佩,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柴房里,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玉佩紧贴着她剧烈跳动的心脏,那温润的触感,是这冰冷绝望的黑夜里,唯一真实、唯一温暖的锚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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