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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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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彻底失去了右眼的视力。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帘,却发现世界被割裂成两半——左眼看见的是沾着露水的晨光,右眼却只剩下永恒的黑暗。
她站在窗前,用手指轻轻触碰右眼睑,像是在确认某个陌生人的存在。
医院走廊的灯光刺得她左眼流泪。
林晏清将眼底镜收进白大褂口袋,金属器械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视神经萎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左眼大概还能维持三到四周。"
茉莉注意到他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片茉莉花瓣,想必是清晨查房时从哪个病人的窗台上蹭到的。
她突然想起住院部七楼那个总是唱歌的小女孩,床头永远摆着一盆小小的茉莉。
"会影响看设计图吗?"茉莉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张玻璃花房的施工进度表。
林晏清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停顿了一秒:"近期内不会。"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疲惫的研究生,"但下周开始的放疗可能会影响短期记忆。"
茉莉点点头,视线落在诊室墙上的视力表上。那些字母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只有健康的人才能破译。
她突然很想问问林晏清,E字朝哪边开口才能证明自己还看得见,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收下了新的处方单。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茉莉花丛上。
茉莉蹲下身,用左眼仔细端详那些洁白的花朵。突然,一片花瓣飘落在她手心,像是特意来告别。
她小心地将花瓣夹进病历本里,压在"预后不良"四个字上面。
顾景舟的电话在午后三点打来。茉莉数着铃声,在第七声时按下接听键。
"花房玻璃安装完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阳光的温度,"要来看吗?"
茉莉握紧手机,右眼的黑暗像潮水般涌动:"今天...有个解剖实验报告要写。"
"你声音有点哑。"
"昨晚熬夜了。"她望向镜子里苍白的脸,右眼瞳孔已经扩散得几乎看不见虹膜的轮廓。
梳妆台上,那瓶新开的眼药水标签朝外,上面德文的"避光保存"四个字格外醒目。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下周我要去巴塞罗那,"顾景舟说,"圣家堂有个建筑研讨会。记得你说过想看看高迪的曲线..."
茉莉的指甲陷进掌心。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许下的承诺,如今却像是个残酷的玩笑。"你去吧,"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雀跃,"多拍点照片。"
挂断电话后,茉莉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件婚纱。
纯白的缎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突然注意到腰间的褶皱——最近瘦得太厉害,连裁缝精心计算的尺寸都显得空荡了。
右眼的黑暗让左眼变得更加敏锐,她能看清每一针脚里藏着的期待与憧憬。
书桌上的十二封信已经写到第六封。茉莉抽出六月的那张,信纸上印着玫瑰图案——这是顾景舟最喜欢的花。
钢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
"亲爱的景舟:
今天我的右眼退休了。它工作得太辛苦,所以提前开始了永久的休假。不过别担心,左眼还能看清你设计图上0.5毫米的误差,就像..."
笔尖突然划破纸面。茉莉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钢笔滚落到地板上,在实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蓝色的斑点。
她弯腰去捡,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额头重重磕在桌角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在婚纱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茉莉望着镜子里满脸是血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这多像那些夸张的悲剧电影,只是少了煽情的背景音乐。
她用纱布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三层敷料。最终,她不得不拨通林晏清的电话。
急诊室的灯光比往常更刺眼。
林晏清缝合伤口时,茉莉数着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七针,"他剪断缝合线,"伤口刚好在发际线里,不会留疤。"
"谢谢。"茉莉轻声说。
她注意到林晏清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LYQ"三个字母——那是他名字的缩写,也是茉莉每次偷偷修改病历时模仿的笔迹。
回家的出租车上,茉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左眼捕捉到的画面像一幅被裁剪过的拼贴画,缺失的部分由大脑自动填补。
路过音乐厅时,她看见海报上印着德彪西专场演出的消息,日期正好是顾景舟离开的那天。
夜色渐深。
茉莉坐在书桌前,用左手继续那封未完成的信:
"...就像那天在咖啡馆,你一眼就看出我在假装喝咖啡。其实从上周开始,我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放疗医生说这是正常副作用,但我觉得这很公平——既然生命要提前退场,何必记住咖啡的苦涩?"
信纸被滴落的药水晕染开一片蓝色。茉莉把信放进信封,和其他五封并排放在一起。
最上面那封是五月的,信封上画着一架钢琴——琴键的数量正好是顾景舟生日数字的总和。
临睡前,茉莉取出两片白色药片。
月光透过玻璃花房未完工的穹顶,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她突然想起顾景舟说过,那座花房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人体颅骨的穹窿——最脆弱的部分往往需要最坚固的保护。
药效开始发作时,茉莉梦见自己站在开满玫瑰的玻璃花房里。
顾景舟在远处弹奏《月光》,而她的右眼终于复明,看见每一片花瓣上都写满了未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