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冬的茉莉》OYoiue

5、铃兰信笺 茉莉在日历

　　茉莉在日历上划掉又一个日期，红色马克笔的墨水晕染开来，像一滴血落在苍白的纸面上。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玻璃花房的骨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钢架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晏清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停顿了三秒："视野缺损范围扩大了。"他推过一张视力检查表，"现在连最大的字母都看不清了吧？"

　　茉莉眨了眨右眼，那片黑斑已经吞噬了大半个视野。
　　她接过检查表，纸面上的字母扭曲成模糊的灰色符号。"还好，"她把表格折成整齐的方形，"至少还能看清顾景舟的设计图纸。"

　　林晏清突然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反常的动作让茉莉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色——昨晚肯定又值了夜班。"止痛药的剂量该调整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

　　医院的走廊总是太长。茉莉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
　　女孩怀里抱着一盆小小的茉莉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送给陈医生的，"女孩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说花开的时候我就能出院了。"

　　茉莉摸了摸女孩稀疏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衣柜深处的那件婚纱。
　　她拐进洗手间，从包里掏出今天要吃的药片。镜中的女人嘴唇苍白，右眼瞳孔比左眼略微放大。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景舟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花房明天封顶，来看吗？】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茉莉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滴水珠落在"好"字的位置上。

　　她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回到家，茉莉从书桌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二张信纸，每张都印着不同的花——一月的雪花莲，二月的紫罗兰，直到十二月的茉莉。
　　她抽出五月的信纸，上面画着铃兰，花语是"幸福归来"。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亲爱的景舟：
　　今天在医院遇到一个女孩，她说花开的时候就能出院。我突然很想知道，当你看到玻璃花房里的茉莉开花时，会想起什么？是那个在雨中把咖啡洒在你图纸上的冒失鬼，还是..."

　　右手的痉挛突然发作，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茉莉试着用左手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还是已经忘记了我的样子？医生说我的记忆中枢暂时安全，这真是太好了。我还可以多记住一些事情，比如你画图时喜欢咬笔帽，你领带上有十七道斜纹..."

　　信纸被滴落的水渍晕染开来。
　　茉莉把未写完的信放进信封，和其他十一封并排摆在抽屉里。
　　最上面那封是上个月写的，信封上画着一把小伞——和他们初遇时那把黑伞一模一样。

　　雨声渐密。
　　茉莉打开衣柜，手指抚过那件从未穿过的婚纱。
　　缎面冰凉如水，绣着的茉莉花在黑暗中依然洁白。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最后一片花瓣凋零时，顾景舟会不会站在玻璃花房里，闻着淡淡的花香，想起一个叫茉莉的姑娘？

　　电脑屏幕亮起，是林晏清发来的最新检查报告。

　　茉莉没有点开，只是轻轻合上了眼睛。明天花房就要封顶了，她得好好练习微笑，至少要让右脸的肌肉听话一些。

　　止痛药开始起效，世界渐渐模糊成温柔的水彩画。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茉莉想起顾景舟昨天说的话："等花房建好，我们就在那里办婚礼吧。"

　　雨声渐远，梦境渐近。

　　她梦见自己站在开满茉莉花的玻璃房子里，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顾景舟在远处弹钢琴，琴键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
　　她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生根发芽，变成了花房里的另一株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