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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巴塞罗那未抵达的航班 放疗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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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疗开始的第三天,茉莉的左耳失去了听觉。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放疗仪器的嗡鸣声突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躺在治疗台上,看着医护人员隔着铅玻璃窗翕动的嘴唇,仿佛在看一部被抽离音轨的老电影。
林晏清冲进治疗室时,白大褂的衣角带翻了不锈钢托盘,那些叮当作响的器械在她耳中寂静如雪。
"听神经束水肿。"林晏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成一个黑色的湖泊。"暂停放疗。现在开始你需要手语翻译吗?"
茉莉摇摇头,指了指他胸前的便签本。
林晏清撕下一张纸,钢笔悬在纸面上方等待。她写下:"还能闻到茉莉花香吗?"
林晏清愣了一下,在纸上回复:"嗅觉神经目前没有受损迹象。"
茉莉微笑起来,这笑容让她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
她在纸上继续写:"那就够了。顾景舟今天从巴塞罗那回来,他总说我的头发有茉莉花香。"
走出医院时,夕阳正好斜照在门口的茉莉花丛上。
茉莉俯身轻嗅那些洁白的花朵,香气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她的心脏。
她摘下一朵半开的茉莉,别在病历本的塑料封套上,像个小小的勋章。
公寓电梯的镜面映出她憔悴的影子。
右眼已经彻底失明,左眼的视力也在持续衰退,现在她看什么都要微微侧头,像个充满疑惑的孩子。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上周开始她的手指就变得不太灵活了。
衣柜里的婚纱在暮色中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茉莉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轻抚那些精致的褶皱,突然发现裙摆内侧有个小小的暗袋。
裁缝一定是按照她的要求,在里面缝了一个可以装药片的口袋。
多么讽刺,这件婚纱最终可能只会出现在她的葬礼上。
书桌上的十二封信已经写到第七封。
茉莉抽出七月的那张信纸,上面印着向日葵的图案——顾景舟说这种花总是固执地面向光明。
她用左手握住钢笔,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蚂蚁:
"亲爱的景舟:
今天我的左耳也退休了。它和右眼一起去了某个安静的地方度假。不过别担心,我还能闻到你的古龙水味道,那是雪松和..."
钢笔突然从指间滑落。茉莉的左手也开始不听使唤,像只濒死的蝴蝶般颤抖。
她改用右手固定住左手手腕,继续写道:
"...和薄荷的混合。巴塞罗那的阳光好吗?圣家堂的彩绘玻璃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会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投下彩虹?"
信纸被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打湿,字迹晕染开来。
茉莉把信放进向日葵图案的信封,突然注意到窗外的异常——玻璃花房的方向亮着灯。
这个时间顾景舟应该还在返程的飞机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航空公司的短信通知:【CA934航班已取消】。
茉莉的心跳突然加速,她踉跄着跑到阳台,用仅存的视力望向花房的方向。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里面走动,灯光将他的剪影投在弧形玻璃上,像一幅皮影戏。
茉莉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
顾景舟提前回来了,而她甚至没能去接机。
现在她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他?
右眼的失明让她的表情变得不太对称,听力丧失让她的回应总是慢半拍,放疗带来的脱发让她不得不戴着可笑的针织帽。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茉莉慌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把病历本塞到沙发垫下面,又迅速摘下药盒塞进婚纱的暗袋。
她深吸一口气,茉莉花的香气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打开门的瞬间,巴塞罗那的阳光似乎一起涌了进来。
顾景舟站在门口,皮肤被地中海的风镀上一层浅铜色,手里捧着一个彩釉陶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小的橄榄树苗。
"航班改签了,"他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模糊但熟悉,"这是圣家堂花园里的..."
话语突然中断。顾景舟的目光落在茉莉的右眼上,那里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干裂的嘴唇,最后停在她左耳后的助听器上。
茉莉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把什么坚硬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放下橄榄树苗,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本来想在花房建成后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戒托设计成茉莉花的形状,花蕊处镶着一颗淡蓝色的钻石,像一滴凝固的海水。顾景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听觉神经的阻碍:"嫁给我。"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就像他当初说"需要伞吗"一样自然。茉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放疗损伤了她的声带,现在她只能用气音说话。
"好。"这个音节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景舟突然单膝跪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我修改了花房的设计,加了这个。"
图纸上,玻璃花房的东侧多了一个小小的礼拜堂,彩绘玻璃窗的设计明显借鉴了圣家堂的风格。
茉莉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突然发现设计图的角落标注着一行小字:"给Jasmine,我的月光。"
她再也支撑不住,跌进顾景舟的怀里。
橄榄树苗的清香和顾景舟身上的阳光气息交织在一起,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清晰感知的世界。
顾景舟的手臂环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
茉莉抬起头,用还能视物的左眼看着他。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然后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那七封未寄出的信,轻轻放在顾景舟手中。
夜色渐深。顾景舟坐在床边,为茉莉朗读那些信件。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读到第五封信时,他突然停下来,手指抚过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用左手写的?"
茉莉点点头,指了指自己颤抖的右手。
顾景舟突然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稳健而有力。
茉莉闭上眼睛,让这节奏成为她新的听觉。
当月光透过玻璃花房的新穹顶照进来时,茉莉在顾景舟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明天去看花房好吗?"
顾景舟亲吻她失明的右眼:"好。"
后半夜,茉莉从疼痛中醒来时,发现顾景舟正在厨房煮粥。
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实,像是暴风雨中永不倒塌的灯塔。
茉莉突然想起第七封信里写的话:"如果生命是场渐弱的乐章,你就是我最顽固的休止符。"
窗台上的橄榄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茉莉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花瓣状的戒托硌着她的指腹,这微小的疼痛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