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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玻璃上的裂痕 茉莉在C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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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在CT检查后的第三天收到了医院的复诊通知。信封很薄,却重得让她手腕发颤。
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让晨光斜斜地照在信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变得温暖一些。
晨光透过纱帘,在信纸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阴影。茉莉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取出里面的检查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那些专业术语像一队队整齐的士兵,列队向她宣告着残酷的判决:"脑干胶质瘤,IV级,浸润性生长,较上月增大17.8%"。
"进展速度超出预期。"
林晏清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比她预想的还要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处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像是被漂洗过度的花瓣。右手的无名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上周还能勉强控制的症状,现在就像决堤的洪水,越来越频繁地冲击着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第三朵,纯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顾景舟画设计图时蹙起的眉头。
茉莉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突然想起昨天在神经内科,林晏清给她做肌张力检查时,医用小锤敲击膝盖后那微弱的反射反应。
"肌腱反射减弱了。"他当时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钢笔尖在病历本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茉莉的思绪。是顾景舟发来的消息:
【玻璃花房的设计图完成了,想第一个给你看。】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预览图,隐约可见流畅的弧线和精细的标注。
茉莉盯着屏幕,直到黑屏映出她憔悴的脸。她放下检查报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下方挂着淡淡的青影,嘴角因为面部神经轻微麻痹而显得不太对称。
她涂了比平时更红的口红,又翻出那条杏色的丝巾——顾景舟说她戴着像落日余晖染过的云。
他的工作室位于城西一栋老式建筑的顶层,旋转楼梯的铸铁栏杆上爬满了常春藤。
茉莉数着台阶上楼,每一步都让她的太阳穴传来隐隐的刺痛。
第一百零八级台阶时,她的右眼突然出现一片黑斑,像一滴墨汁落在视野中央。
她不得不停下来,紧紧抓住栏杆,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推开门时,松木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景舟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设计图铺满整张橡木桌,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像彩蝶般停驻在图纸边缘。
"你来了。"他转身微笑,左眼下方那颗几乎不可见的泪痣随之移动,"正好赶上咖啡煮好的时候。"
茉莉接过他递来的骨瓷杯,故意用双手捧住以掩饰颤抖。咖啡的香气钻入鼻腔,却唤不起任何味觉反应——这是上周化疗的后遗症。
她假装抿了一口,让温热的蒸汽熏湿自己的睫毛。
顾景舟的指尖在设计图上轻轻滑动:"这里会用双层夹胶玻璃,下雨时能看到水纹在头顶流动。"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茉莉凑近去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设计图上的线条像活过来一般扭动纠缠,顾景舟的轮廓融化在刺眼的光晕里。
她下意识抓住桌沿,指甲在昂贵的橡木上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痕迹。
"茉莉?"顾景舟的声音忽远忽近。
"太美了,看入神了。"她挤出一个微笑,悄悄把颤抖的右手藏进外套口袋。
那里有片今早掉落的头发,柔软得像雏鸟的绒毛,是她梳头时发现的一小撮。
顾景舟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拇指正好按在那条医用腕带上:"这是什么?"
腕带内侧刻着她的疾病编码和过敏史,是上周住院时护士给她戴上的。
茉莉感到一阵冰冷的汗珠顺着脊背滑下。
"健身房的会员标识。"她抽回手,动作太急,手肘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在图纸上迅速蔓延,像一张正在扩张的阴影地图,吞没了顾景舟精心绘制的玻璃穹顶。
"对不起!"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被顾景舟拦住。
"没关系。"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在湿润处,"正好我觉得这个弧度不够完美。"他的声音很轻,但茉莉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回家的出租车上,茉莉靠着车窗数路灯。每个光点都在她右眼里分裂成模糊的光晕,像透过淋雨的玻璃看出去的街景。
司机师傅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唱着"你要如何原谅时光遗失的过程",旋律让她想起顾景舟昨晚弹的德彪西。
手机震动。是林晏清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可以来看结果,九点前我在办公室】。
茉莉望向窗外,正好路过一家婚纱店。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鱼尾裙摆的婚纱,头纱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像极了顾景舟描述过的"月光下的海浪"。
上周她偷偷试穿的婚纱还藏在衣柜最里层,纯白的缎面上绣着茉莉花——那是她名字的由来。
红灯亮起,出租车停在十字路口。对面大楼的LED屏正在播放医药广告,一个金发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画外音说着"让生命延续更多可能"。
茉莉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直刺入脑干,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当晚的梦境里,她站在未完工的玻璃花房中。
头顶的钢架像交错的神经脉络,每一块玻璃都映出顾景舟不同角度的脸。突然所有玻璃同时碎裂,锋利的碎片化作千万只白鸽,扑棱棱地飞向血色的月亮。
她试图呼喊,却发现声带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晨四点,茉莉从噩梦中惊醒,枕套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她打开电脑,在"给K"的文件夹里新建一个文档:
"亲爱的景舟,今天你的设计图被我的咖啡弄脏了。那些扩散的污渍多像我的病历报告上,肿瘤的阴影面积。医生说最坏的情况是失语,那我最后要说的话,一定要是你的名字。不过现在,我还要继续这个美丽的谎言。明天我要去复查,如果结果很糟,我可能会开始写那些永远寄不出的信。你知道吗?上周我偷偷量了婚纱尺寸,腰围又瘦了两厘米,肿瘤真是个糟糕的减肥教练..."
写到一半,右眼突然一阵刺痛。茉莉摸到床头柜上的眼药水,却怎么也挤不进眼睛里。
药瓶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出很远。她蹲下去捡,突然发现床底下的药盒——那是她藏起来的止痛药,包装上德文的副作用说明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爬上窗台。茉莉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轻轻按了按右眼下方浮肿的泪袋。今天去见林晏清时,她得记得涂更厚的遮瑕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