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病例上的茉莉标本 ...
-
医院的走廊总是太亮,白炽灯照得人无处躲藏。
茉莉坐在神经外科外面的长椅上,病历本摊在膝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医生的诊断:「脑干胶质瘤,IV级,预后不良。」
她盯着那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边缘,直到纸张起了毛边。
"沈茉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猛地合上病历,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是林晏清,她的主治医师,正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LYQ」。
"你今天不是我的门诊。"茉莉下意识把病历藏到身后。
"我知道。"林晏清走近,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右手上,"但你该复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茉莉抿了抿唇,最终点了点头。
*
CT机的噪音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咆哮。
茉莉躺在冰冷的检查台上,闭上眼睛,任由机器将她送入那个圆形的金属隧道。
茉莉像被吞进怪兽的胃里。
造影剂注入血管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灼烧感,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心脏。
然后,她看见了顾景舟。
不是幻觉,而是记忆——昨晚他站在她家门口,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的声音低哑:"茉莉,你确定你没事?"
她撒谎了,笑着说:"当然。"
而现在,她躺在CT机上,机器扫描着她的大脑,肿瘤的阴影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她的谎言,终于被揭穿。
轻而易举。
检查结束后,林晏清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影像,久久没有说话。
茉莉坐在他对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进展比预期快。"最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视觉神经已经受压,再这样下去,你会失明。"
茉莉扯了扯嘴角:"多久?"
"如果继续恶化,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
茉莉心中猛的一惊,她又想起顾景舟说过要给她建造玻璃花房。
那是茉莉的梦想。
她甚至来不及看到顾景舟的设计图完工。
太少了。
观片灯将林晏清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蓝。
沉默又不失温暖。
他指着MRI图像上蛛网般的白色阴影:"肿瘤包绕了基底动脉,手术风险系数9.2。"钢笔尖在某处轻轻一点,"这里,视觉传导束已经变形。"
茉莉盯着林晏清指着的那个地方,心里泛起了那微妙的酸涩感。
"如果选择放疗..."
"会失忆吗?"茉莉打断他。
她不想记不起顾景舟的模样,也不想失去属于她最后的幸福时刻。
林晏清的钢笔停在病历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颞叶不受影响的话,不会。"
她轻轻点头,指尖抚过病历本上凸起的医院钢印。
至少这点值得庆幸——她还能记住顾景舟眼睛的颜色,记得他弹《月光》时小指弯曲的弧度。
茉莉松了一口气,“那就放疗吧。”
林晏清担心的看着茉莉“可是那过程很漫长,只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而且…很痛苦。”
茉莉摇了摇头笑着说“这世上的苦我都吃过了,还怕这个吗?”
她受过了离别之苦,精神之苦,身体之苦。
还有什么苦是她没受过的?
*
回到家,茉莉坐在书桌前,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病态的植物。
镜子中的她已然没有了半分血色,那是顾景舟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手机屏幕亮起,【给K】的文件夹里新增一份文档:
亲爱的景舟:
今天医生用一支红色马克笔 在我的大脑图像上画了个圈那形状真像你上次提到的巴塞罗那圣家堂的玫瑰窗可惜我的玫瑰窗里住着一只蜘蛛它每天都在织网网住我的视神经对了你落在我这里的手帕我洗干净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带给你
茉莉保存文档时,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她走到阳台,看见远处顾景舟的事务所亮着灯,落地窗前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绘图。
茉莉举起右手,透过指缝捕捉那些光线,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他的温度。
她右眼的黑影又扩散了些。
在彻底失明之前,她得记住这个世界的样子——特别是他低头时,后颈处那一小块月牙形的疤,那是他十五岁踢足球时被鞋钉划伤的印记。
那是他独特的标志。
茉莉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三封信:
亲爱的景舟:
今天医生告诉我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真遗憾啊 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你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盯着你发呆别笑我我只是在记住你的模样
她写完,关闭手机,走到窗前。
顾景舟的设计事务所就在不远处
——像一座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城堡。
【顾景舟,我有点追不上你了。
是你走的太快了,还是我走的太慢了。】
茉莉突然有了一种想活下去的冲动,那种冲动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朋友。
顾景舟在她将死未死时突然冲入她的世界。
带给她温暖,希望。
那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果提供一个准确的时间点的话,那可能是在她和顾景舟确认关系的那晚。
茉莉眺望着窗外,思绪飘向远方。
那天她刚结束医学院的期中考试,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沾了福尔马林的橡皮手套。
她抬头突然与一个熟悉的眼神对视上。
那是顾景舟。
顾景舟撑着那把熟悉的黑伞站在校门口。
等待着茉莉的出现。
茉莉小跑到顾景舟身旁,扑面而来的是他身上松木混着雨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苦香。
她最喜欢闻的味道。
茉莉看到他震惊道:“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接你。"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出现,却没说为了这个"顺路",他绕了大半个城市。
他明明刚刚还在南城的另一面与合作方吃饭。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帷幕。
“走吧,请你吃饭。”顾景舟说。
当顾景舟侧身为她挡住斜飞的雨丝时,他的衬衫下摆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温暖的云。
"你心跳好快。"顾景舟突然说。
茉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按在颈动脉上——这是医学生的职业病。
她慌忙放下手,却被他轻轻捉住手腕。
"82次/分。"顾景舟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眼睛却望着远处的红绿灯,"比正常静息心率快12次。"
“你干嘛…”茉莉的脸上出现了红晕。
她的目光却放在了顾景舟的手上。
雨声突然变得很远。
时间好像静止了,这个世界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茉莉看着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悬在唇角。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那滴水珠,就被顾景舟握住了手指。
"这是作弊。"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故意碰触实验对象会影响心率数据。"
“那你给我这个机会作弊吗?”
顾景舟思索了几秒,回答她。
“也可以。”顾景舟在茉莉看不见的角度,嘴角上扬了几分。
茉莉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笑意。
就这样,他们确认了关系。
茉莉的思绪突然回来,但她脸上的绯红却迟迟没有褪去。
她想起那天的场景还是会脸红。
茉莉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自嘲的笑了笑。
她不该想的。
人总是用片刻的幸福来抵挡痛苦。
可这幸福的羽翼太薄太轻,她怕一伸手这羽翼就破碎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景舟发来的短信。
她点进去,顾景舟正在给她分享日常。
茉莉看到这一幕,她的眼泪突然掉落在手机屏幕上。
触手可及的幸福,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给顾景舟拍去了她正坐在电脑旁学习的模样。
顾景舟夸了她句真棒。
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但心里的防线却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