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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上的月光 德彪西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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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彪西音乐会那晚,城市上空悬着一轮被雨洗过的月亮。
茉莉站在音乐厅前的喷泉边,水珠溅落在她新买的杏色高跟鞋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美丽且张扬。画着精致的妆容,还卷了头发。她的长发落在腰间,走起路来前后摇晃着。
跟她与顾景舟初遇的那天完全不同。
"你提前了二十三分钟。"
顾景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喘。
茉莉转身时,一缕头发缠在了珍珠耳钉上。
顾景舟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种奇特的蓝。
他的目光落在茉莉的脸上。
那是带着温柔又有点侵略性的目光。
茉莉被他看的有点不太自然,说道,"医生都习惯早到。"
茉莉松开绞住耳坠的发丝,"特别是还在实习期的。"
“你今天很不一样。”
顾景舟的目光落在她耳垂渗出的血珠上。
“是吗,”他说着就从西装口袋掏出丝质的手帕,那边角还绣着建筑事务所的徽章。
“你也是。”在她耳边轻轻的低语。说着他又亲手替她拭去那点殷红。
*
音乐厅里的冷气开得太足。
当《月光》前奏响起时,茉莉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膝盖上抽搐。
她偷偷按住不安分的神经,假装被旋律感动得颤抖。
顾景舟忽然解开西装扣子,将外套披在她腿上。
温暖顷刻间包围了她,带着淡淡的檀香和晒过太阳的羊毛气息。
茉莉心颤了一下,她闻到这个味道心里总是安心的。
“下次多穿点,别感冒了。”
茉莉抬头与他对视。
大约3-4秒,茉莉先收回视线,在黑暗中湿润了眼眶。
没人会叮嘱她,她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妈妈对茉莉说的。
她好像在某一刻对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感。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散场时人流如潮。顾景舟的手虚护在她腰后,像上次在咖啡店里那样,体温隔着真丝衬衫传递。
温暖在后背袭来,带来的不止是暖意。
还有那未成熟的情意。
茉莉想起解剖课上触摸过的那些标本神经,也是这样纤细易碎的存在。
"饿吗?"顾景舟问。
“去吃点东西吧。”
他们去了家亮着暖光的粥铺。
顾景舟点了一份百合粥,把里面的莲子一颗颗挑出来放在小碟里。
“你不吃莲子吗?”茉莉看着他的动作说。
“我不喜欢吃苦的东西,尤其是中间的那部分。”茉莉点了点头,接着又舀了一勺粥放到嘴里,莲子中间的那一丝苦味在她嘴里爆开。
可这是茉莉吃过最轻的苦了。
"你脸色比纸还白,"他将推过来的碗转了半圈,让雕着茉莉花的碗柄正对她,"需要糖吗?"
茉莉摇头,舀了一勺粥。
可她却尝不到任何的味道,也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
茉莉的味蕾消失了。
她假装被烫到,掩饰突然涌上的泪水。
顾景舟的指尖在桌面敲出《月光》的副歌部分的节奏,指节泛着石膏像般的冷白。
“刚才听的时候我最喜欢这一段,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说完他注意到茉莉的变化。
又询问她:“你怎么了?”
茉莉忍住了眼泪掉下来的冲动,呼出了一口气。
“没事,”茉莉又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也喜欢那部分,我发现我们还挺相同的。”
“是吗。”顾景舟低下头舀了一口粥,但他的注意力还是在茉莉的变化上。
他感觉眼前的人总是瞒着他什么。
“我也发现了。”
回程的出租车里,茉莉假装困倦地靠向车窗。
实际上她正透过玻璃的反光,偷偷描摹顾景舟的侧脸。
他的鼻梁在月光下像道分水岭,左侧是光,右侧是影。多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啊。
她想,能画出那么精确的建筑图纸,却救不了她正在坏死的大脑。
他如果是医生的话那该多好。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顾景舟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条医用ID手环上。"这是什么?"他的眼神落下来。
"健身房的会员标识。"茉莉抽回手,动作太急,头撞到了车顶。
疼痛从头顶炸开,她却笑得更加明媚,"要上来喝杯茶吗?"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茉莉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彩色光点。
她死死攥着包带,数着楼层数字。
为了不让自己在顾景舟面前表现的不同于与他人,她只能将指甲深陷到手心里,手心流血了也没有发觉。
进门时,顾景舟注意到了玄关处倒扣着的相框,但他什么也没问。
茉莉煮茶时打碎了一只杯子。
顾景舟蹲下来帮她收拾碎片,发现橱柜下层藏着几瓶标着德文的药。
"你懂德语?"他拾起一片锋利的瓷。
"止痛药。"茉莉撒了今晚第三个谎,"姨妈痛。"
顾景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蹭过她突起的腕骨。
"茉莉,"他声音很轻,"你撒谎。"
月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茉莉闻到他领带上的雨水气息,混合着自己身上隐约的药味。
茉莉醒悟过来,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茉莉挣脱开束缚着她的手,“你回去吧,”轻声道,“有点晚了。”
“沈茉莉,你在躲什么?”顾景舟看着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又对她说“晚安。”
顾景舟走后,茉莉瘫坐在门后。
头痛来得比预报的暴雨更猛烈。
她爬向药柜时,看见他遗忘在茶几上的手帕,已经沾上了她耳垂的血迹。
她看向那手帕时,眼里的光晦暗不明。
茉莉又拿起那手帕将上面的血渍洗掉。
茉莉想,她这样的行为会让他厌烦吗。
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景舟并没有走,而是在她家楼下待了一夜。
他觉得茉莉总是在隐瞒着什么,但他不知道原因。
凌晨四点,茉莉坐在床上,腿上的被子让她得到了一丝慰藉,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又点击了那个"给K"的文件夹里写下:【今晚的月光像把手术刀 剖开了我所有的谎言 顾景舟你知道吗肿瘤科病房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你事务所的屋顶】
茉莉退出备忘录后,又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顾景舟的头像,点了进去。
对话框的最新一条是顾景舟给她发的已到家的信息。
她看着突然眼里就湿润了起来。
过了很久,茉莉关闭了手机。
但她的心好像打开了。
天亮后,顾景舟就离开了。
等到茉莉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她的瞳孔。
她眨了眨眼,右眼的视野像被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左眼则清晰得近乎残忍——床头柜上摆着昨晚顾景舟忘在这里的手帕,丝质的。
她已经给他清理干净了,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带给他。
又看了看墙上的表,才六点。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的提醒:「今日10:30,增强CT复查,请准时到场。」
茉莉差点忘了这一茬,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茉莉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她昨夜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看到自己近乎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还有右眼瞳孔那不自然的黑白—像被牛奶稀释过的咖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茉莉踉跄着回到卧室,右眼突然一阵刺痛,视野里出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她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护士公式化的声音传来:"沈小姐,您的增强CT需要提前做肠道准备,请提前两小时禁食..."
“好,谢谢。”说完茉莉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