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雪终于停了,云开雾散,日头正好。
金玉照常去领皇帝做了做早操,刚一出了白玉京的宫门,就被周福拦住了。
老太监的一张黑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凑过来问金玉:“诶呦,金大夫教陛下练的是什么功法啊,咱家瞅着实在是好,不知道金大夫……”
金玉心下了然,笑了笑说:“只是寻常的强身健体之术罢了,公公不必多心。”
周福笑得相当灿烂,好像恨不得扒上来亲金玉一口,又道:“金大夫果然是个妙人,难怪陛下那么喜欢您呢。不过呀,咱家给您透个底,您明儿个先不用来了,要么咱家安排人带您到京城转转?”
金玉也没问为什么,只含蓄地点了点头:“那有劳公公了。”
周福一路不带停下地说着京城的美食美景,恍惚间金玉好像看见了景区的导游。
周福叫来个小太监陪着金玉,自己先告别走了。
回想起那本书上的内容,金玉知道,最近宫中不会太平。原文里写,直隶一带受寒严重,冻死了不少人,称得上是尸横遍野,然而朝廷本来就不多的赈灾款还被层层贪墨,到了百姓手里只剩千万分之一二。
流民四起,不过是一群不被当作人看的人置之死地,希望讨得一线生机。
直隶知府下令镇压,本想压下不报保着那顶乌纱帽,不想竟然有人混在尸体里摸出了城,如今,那些流民的头头,应该已经悄悄进了京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肆宣扬直隶造灾一事。
如今的大楚,皇帝被架空,属于宦官集团的司礼监与代表世家大族的内阁平分秋色,两方都不遗余力地试图弄死对方,境外还有蛮人部族等着南下分一杯羹。
以冯骥冯阁老为首的世家自然不肯放过任何机会,他们当即就命人抓了闹事的流民头头,让他说是皇帝被奸人所迷惑才导致天公降罪,民不聊生,并准备以此清君侧。
周海顺等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们逼着皇帝斋戒一个月,连发三封罪己诏,狠狠娱乐了一把百姓。
然而被那些丹药糊住了脑子的李璟和根本不配合,最后竟然当庭放起了火,烧死了一大票倒霉鬼,包括原身。
算起来,就是这几天要发生的事。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蝴蝶效应,但既然获得了出宫的机会,还是躲出去比较安全。金玉想。过了这一遭,应该就平安了。
离开之前,金玉扭头看了一眼白玉京,帝王的宫殿辉煌森严,不知道抗不扛得住熊熊烈火。
也不知道,泡在锦绣富贵长生梦里、一把年纪还天真而残忍得像个稚子的皇帝,知不知道那些以他为天的百姓究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或者,如果他知道,直隶的百姓活活冻死在寒风中时他正在高歌“瑞雪兆丰年”,他会怎么想。
罢了。
金玉又突然想起李明昭,李璟和死后他就是皇帝了,他也会按照命定的轨迹,那样荒唐得死去吗。
罢了。罢了。
金玉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出了宫门,周福还给他安排了京城最好的客栈,方便他在京城玩得痛快。
年关将至,出了皇宫,那份隐约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诡异氛围消失殆尽,民间洋溢着红彤彤的喜悦。终于,金玉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
客栈下面熙熙攘攘,红灯笼挂了一路,相当喜庆。
金玉也下去逛了逛,还没怎么新鲜呢就被一个小孩撞个满怀,等再爬起来,小孩连同腰间的荷包都不见了。
金玉长这么大,头一次被偷钱包,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陪着他的小太监机灵,拔腿就跑,金玉也只好追上去。
小巷犬牙差互,金玉跑得直想吐,也不知道那屁大点的小孩怎么这么能跑。就在他眼冒金星的时候,一个女人牵着刚才那个小叫花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小太监一马当先,早就不知冲到哪去了,只剩下金玉和他们两个面面相觑。
“这位公子,真是十分抱歉,这钱袋子是您的吧?”那女人相貌普通,约莫三十多岁,气质却超然物外,向金玉道歉时足够真诚而不卑不亢。她递过一个荷包,正是金玉刚刚丢的那个,“您瞧瞧,少没少。”
金玉接过,大致扫了一眼,其实根本看不出少没少,只好硬着头皮再次从容不迫起来。
“无碍,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您家孩子没事吧?”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那小叫花子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扭扭捏捏地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
电光火石之间,女人伸手狠狠捅了小孩后腰一下,咬牙切齿道:“大大方方的!”
小男孩嗷一嗓子,声音骤然洪亮起来:“对不起!!我不该偷您的钱!!”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的金玉发懵,就好像在高铁上遇到吵闹的熊孩子,还没来得及出声孩子他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给了孩子几巴掌,当下只能说出:“算了算了,别打孩子。”
金玉有点不知所措,看那小孩委委屈屈地回到女人身边,揪住女人的袖子,悄悄把手上的土蹭到她鹅黄色的斗篷上。
女人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表示要请金玉吃个饭赔罪。金玉看了看那个小孩,感觉自己不去的话那孩子还得被打一顿,于是本着救人于水火的心态答应了。
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张贞好,是清和客栈的老板。金玉愣了下,清河客栈就是他住的地方,全京城最好的客栈,老板的儿子怎么上街偷钱?
张贞好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这孩子是我开办的育幼堂里的,像这样的孩子,我在京城和直隶收养了三百多个,哪怕我拼命赚钱也不太够。而且这孩子是挺大了才被我收养的,以前只能靠小偷小摸过日子,不太好改。”
一个人养三百多个孩子!金玉瞬间大为敬佩,觉得张贞好的身影一下子高大起来了。
那孩子撇了撇嘴,晃了晃张贞好的袖子:“竹君老师……”
金玉愣了下,惊讶道:“您是……竹君?!”
竹君,京城四君子“梅兰竹菊”之一,是很受京城百姓喜爱的四个能人,而竹君则是当世少有的理工科天才,早年深陷杀夫案,活得相当狼狈,最后却是四君子中唯一一个幸存者。
原文对他们一笔带过,只说他们死的死,死的死,像是作者写着写着不想写了,草草交代一下就算完事,甚至他都不知道张贞好的名字。
张贞好笑了笑:“看来您听说过我。”
金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一直对女人,尤其是温和强大的女人很有好感,总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张贞好带着金玉到清河客栈二楼靠窗的地方坐下,一路上频频有人向张贞好打招呼,都叫她“好姐”。张贞好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让他回育幼堂,抄书,抄不完下次做实验不带他。
金玉有些讶异,没想到张贞好不但收养了那么多孩子,还亲力亲为教他们。
张贞好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抬眼看着金玉:“天下人大多愚昧,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他们坚信,同样的学问,男子做出来就是经天纬地,换做女子便是牝鸡司晨。我已经人到中年,恐怕改不了天下愚人的思维,只好教一点学生,再多教一点学生,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金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举起手边的酒杯,敬了她一杯酒。
张贞好受了,又慢悠悠地斟满。
“金大夫,其实今日相见,并非纯粹的巧合,而是我有意为之。”
金玉没作声,只看着那杯酒漾出一圈圈水纹。
“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金玉抬起头,看见张贞好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着,让张贞好继续说下去。
“我想请您,帮帮太子殿下。也,帮帮这天下苍生。”
*
白玉京,白玉京,翠瓦上流下的血是常人看不见的,只有李璟和在服下周海顺上供的丹药后,才能窥见一隅。
他摆成大字躺在地上,大张着嘴,嘴里塞满了朱红色的丹药,被口水融化后顺着颧骨蜿蜒而下,直到隐没进鬓发。
李璟和脸色惨白,颧红如妆,死死地盯着雕梁画栋的屋顶,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他发了疯似的咀嚼嘴里的丹药,拼命咽下去,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暗纹流淌的月白道袍下,皇帝的躯体溃烂生疮。
片刻后,李璟和□□地站在宫殿内,宫人都下去了,只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第一大太监周海顺还侍立左右。
“周海顺!朕!朕要吃肉!”
李璟和就这样像是刚刚蹒跚学步的稚子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向周海顺。
周海顺温和地按住他,像是看不见他身上那些疮疡一般把自己的披风裹在皇帝身上。
“陛下再忍忍,臣陪着陛下,嗯?”
皇帝竟然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呆了一会,又挣扎着抖掉袍子,撒欢在宫殿里跑起来。
没让他喝酒,他就把水灌在酒壶里,仰头,任水流过脸颊。
周海顺静静地看着,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起了早已烟消云散的少年时代。那时候,皇帝和他,都还不是这般面目全非。
李璟和甩了甩空酒壶,大声叫道:“自饮长生酒!”
咔嚓。酒壶被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逍遥谁得知!”
周海顺默默上前,收拾了酒壶的碎片,然后按住了李璟和的脖子,生生把他卡晕过去。
“睡吧,陛下。”
他转身离开,让宫人看好皇帝。
在他踏出白玉京的那一刹那,昏昏沉沉的李璟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殿门,眼神诡异地发亮。
“你们,不得好死。”他声音嘶哑,像是一条被剥去皮的毒蛇,用全部的恶毒诅咒着所有人。
是夜,一场大火自白玉京烧起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到整座皇宫。
李璟和把自己,连同整个皇宫烧成了个不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