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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到金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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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玉在太医署的小院,周福就笑着和他告别了。
等人都走了,金玉又想起那个一直跪着的小孩,思索很久,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去看看,虽然他知道自己便是看到了也什么都做不了,但他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周福早就说过,不往后宫去,不往皇上那去,金玉可以在宫中转转。金玉翻了翻随身带的药箱,摸出两片参片带上,撑起伞走进了雪中。
又是一路曲折,金玉回到了第一次看到李明昭的地方,却见他已经不在雪地里跪着了,多少放下点心来,准备随意逛逛。毕竟从前的皇宫刷了身份证进来除了攒动的人头也看不见什么。
走着走着,金玉远远瞧见雪地里围了一堆人。他凑上前,就见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他刚才还在找的李明昭。
他换了件衣服,脸色还带着不自然的红,金玉一眼就看出来绝对是冻坏了,然而此时,他却站得稳稳的,手中拿着一把滴血的砍刀,而旁边,跪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驴。
金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俊秀到称得上是漂亮的脸上沾着飞溅出来的血迹,睫毛纤长,上面挂着一颗将落的血珠子。
恶鬼罗刹,不过尔尔。
人群悉悉索索,金玉听了听,得知这头驴是皇帝养来吃驴炙的,如今被这个疯太子宰了,膳房只能改花样。
金玉微微皱眉,这驴炙是要用活驴,浇一勺滚油,片一点熟肉,那驴就活活看着自己被分食,凄厉的叫声成了饕客们悦耳的伴奏,证明这肉顶顶新鲜。
李明昭一刀砍死它,也省得它受罪。但,金玉看着人群中的少年,这李明昭看着也不是个善茬。
宫人们悉悉索索地说着,没太敢靠近,却也没离得太远,好像不太怕李明昭发疯冲上来把他们砍瓜切菜一块卸了。
一个小宫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见金玉好像感兴趣,又长得漂亮,还不太像什么达官贵人,便悄悄和他搭话。
“你看见没,这个就是太子。神智好像不太清楚,总是这样和皇上唱反调,要不是陛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也轮不到他做太子。”小姑娘歪歪头,“前两年好像还要去刑部呢!我看呀,为陛下分忧是假,想杀人才是真!”
金玉微微有些惊讶,原文里没怎么提过这个太子,就说他又疯又傻,本来这样当一辈子傀儡也就罢了,没想到即位几年之后突然犯病似的砍人,把周福五马分尸——从此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注定不会喜欢小马宝莉的人。
没想到本就是个嗜血成性。
恐怕之前跪在雪地里,也是因为跟皇帝犯冲。
金玉叹了口气,这总归还是个孩子,想想自己十三四的时候,也每天给自己按上嗜血狂魔人设:左眼用来记住你,右眼用来忘记你。可惜李明昭不像自己,得到了家人全部的包容和支持,虽然在单亲家庭长大,但人格非常健全。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哪怕命有定数,也至少无愧于心。
那驴咽气了,周围的宫人也渐渐散去,血腥味慢慢淡下去,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了李明昭的鼻子,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金玉的位置,像一匹被网住的狼崽子。
金玉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又想到估计等下这孩子又要去雪地里跪着了,不禁有点难过。
他像是没看见地上和雪混在一起的鲜血,坦然地迎着李明昭的视线走去,与他擦肩而过。
金玉走远了,李明昭动了动鼻子,低下头看见脚边躺着的油纸包。
他慢慢蹲下身,少年人露在外面的脖颈上骨头嶙峋。
那包油纸里包着几片人参。
李明昭顺着金玉离开的方向看去,染血的脚印越来越浅淡,最终融进了白茫茫之中。
*
金玉溜达着,被一个小太监叫住,对方笑着说万岁爷找他。
想必是看完了那道德经,又想起延年益寿了。
金玉有些无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璟和一边念叨着无为而治,一边又要遍寻长生之法;一边时不时斋戒,一边又要吃生驴炙这样惨无人道的食物。
而且……金玉轻轻捻了下手指,李璟和看着精神不错,其实已经完全是外强中干,没几年好活了。他炼的那些丹药都得算是毒药,重金属含量绝对超标,周围人也就由着他折腾,那些太监,怕是也乐见其成。
思索间,金玉又走到了那个皇帝斥巨资修建的“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好愿望。
金玉进去时,李明昭正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打坐。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李璟和慢慢悠悠开口,说完后却不急着补,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跪下行礼的金玉。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金玉低着头,不急不徐地接上后半句。
“哈哈哈哈,好!金大夫懂朕啊!”李璟和站起来,抚掌大笑。“起来吧。”
“谢陛下。”金玉垂着眼起身,就听李璟和笑着问他的身体如何,怎样才能寿比彭祖。
金玉简直想骂娘,从古至今的患者原来都这么难缠,让李璟和活上八百岁,华佗拉上张仲景连夜会诊都没指望,还是得靠质量好的席梦思。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又想起周福几次暗示,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笑意盈盈地道:“陛下福如东海,身体康健,比草民这副身子骨可强上太多,若要延年益寿,草民有一家传秘方,习之可如黄山奇松般,傲立风霜。”
李璟和又哈哈大笑,说金玉真是顶顶地合心意,简直想让金玉留在宫中任职。
金玉温声道谢,又三言两语表示为陛下尽忠不在官职,自己心向皇帝,伺候一辈子都没问题,赶快说起那延年益寿地秘诀揭过话题。
开玩笑,他时刻准备着跑路呢。
皇帝兴致勃勃,让他教自己,金玉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此秘诀为‘八段锦’。”
金玉带着兴高采烈的皇帝从“双手托天理三焦”开始,把大一的体育课上了一遍,完事后看着皇帝一脑门汗,笑着问他感觉如何。
李璟和喘着气,脸上红了一片,笑哈哈说一身通透,又叫人赏赐了金玉。
金玉暗暗抹了把汗,幸好这里的八段锦还没问世,否则他真的只能教皇帝跳广播体操了。
皇帝高兴了,又拉着金玉留膳,谁想宫人颤颤巍巍地禀报,皇帝的那头驴被李明昭砍了。
当下,李璟和那仙风道骨的皮就剥落了个干净,险些把那暴君的肉馅露出来,还好收住了,又让宫人换着上。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让李明昭再去跪上几个时辰,完全不顾他几个时辰之前刚刚被叫起来。
金玉被迫跟皇帝吃了顿饭。
平心而论,李璟和的相貌是好看的,可长年吃那些含有重金属的丹药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那些药大概和寒食散差不多,透支体内的阳气走行与肌表,透露出一副不堪一击的好气色。
席间,李璟和叹着气,和金玉说闲话。
他搅动着调羹,苦笑了一下:“金大夫,不怕你笑话,朕天生六亲缘浅,儿子竟然只剩下那么个玩意,司天鉴还说,二龙不相见,朕连教导他的机会都没有……”
金玉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些话究竟能不能和一个民间大夫说,但想到李璟和其实是半个神经病,只好顺着他。
“陛下福泽深厚,想必太子殿下只是年岁尚轻,顽皮一点也正常。”
李璟和冷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金玉也只好闷头吃饭,在心惊胆战中结束了这一餐。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阴沉沉地黑下来了,今年多雪,京城从腊月下到了现在,据说全国各地都不同情况地受了灾,民间流言四起,说是朝廷无德,天公降罪。
可黎民百姓的呼声太小,小得越不过这高高的宫墙。
金玉叹了口气,在心底劝自己,不过是一本书罢了。他紧了紧衣袍,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路上,他又一次看见了跪着的李明昭。
李明昭没看他,像是一座倔强而沉默的雕塑。
不知那参片有没有作用。
算了,关他什么事呢。
*
回到太医院,金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着窗外,心中有些茫然。从小,他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小时候看见一只蟑螂都会吓得找母亲嗷嗷哭,如今骤然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世界,只能一步一步自己走。
不为别的,只为了明天。
他又想起那个学妹。
她怎么样了?活下来了吗?还是……
金玉苦笑一声,喝干了杯中的茶,一辈子勇敢这么一次,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后果。早知道……
早知道他也会冲上去的。他毕竟无亲无故,户口本只有自己这一页,可那个学妹应该不是,她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的家人怎么办?
而且金玉知道,愧疚是杀人的钝刀,如果那天他冷眼看着,良心恐怕永远也不会放过自己。
母亲说过,做人,唯一重要的就是无愧于心。
很开心,他做到了。
*
夜里,月亮连着星光都被黑压压的云杀死了,熄了灯便伸手不见五指。负责看着李明昭的太监冻得受不了,躲懒进了屋里,反正这小子命硬得很,左右死不掉。
只剩他一个人,沉默地和宫墙对视。
恍惚间,李明昭看见母亲向他招手。
“平安,平安。到母亲这来。”
女人神色温柔,手腕上的玉镯叮当作响。
“母亲。”李明昭看见自己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雪花,步伐轻快地跑过去。
女人把他搂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
“你累了,是不是?别怕,母亲在这呢,母亲看着你呢,别怕。”
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我的平安啊,现在还不是我们团聚的时候,你还有事没做,对不对?你说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不是?”
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李明昭的手,不容拒绝地把他推开。
“去吧,我的平安。”
李明昭猛地抖了一下,咳嗽两声,默默地从贴身的怀中掏出油纸包,捡出一片人参含在嘴里,又小心地把剩下的妥帖包好,揣了回去。
人参在嘴里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李明昭抬起头,看着天。
雪小了一点,隐隐有天光穿过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