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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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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九，国丧，太子李明昭即位，改年号为永兴。
好事不出门，坏事、尤其是皇天贵胄的坏事，总是吹得比春风还快。头天夜里皇宫走水在第二天清早就流传开来，即使严令封锁，百姓还是靠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给整件事添油加醋、添砖加瓦，等传到宫外的金玉耳朵里后，基本就和“皇帝修道多年，终于在自己的卧室里造出了天宫一号，当晚就坐着火箭飞走了”没什么差别。
虽然年过不热闹了，但春节年年有，皇帝把自己烤了可不常见，百姓们还是很兴奋。
金玉看着老大爷们兴致勃勃地评论，终于把悬着的心稍微放回肚子里一点，至少原文里直接把自己烤得外焦里嫩的大火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去了，往后的日子，离开吃人的皇宫应该会好起来点。
张贞好派乐天，就是那天那个飞毛腿小贼给金玉送了封信，邀请他参加一场私人宴会，京城四君子中的菊君有个传世秘方，想分享给金玉，换他来教自己打八段锦。
自从皇帝，哦，先帝练过之后，这横空出世的仙术就风靡京城，不少权贵都连比划带猜地学起来。
平头老百姓今天死明天死差别不大，那些身居高位者，少活一天可就亏得不得了。
那天张贞好向金玉提出请求之后，金玉隐晦地拒绝了，哪有从火坑出来转头又欢天喜地跳进去的道理，何况这些人，这些角色的命运都自有定数，与他的关系着实不大。
张贞好也没再劝，只是让他在京城多留几天，过了年再走，毕竟相识一场便是有缘。
金玉摩挲了一下手中张贞好送来的信，决定去看看，左右也要留几天，他对那些古籍医方还是挺感兴趣的，在他原来的时代，许多凝聚着先贤智慧的医方早就失传，根本没机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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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金玉收拾了一下，去张府赴宴。张贞好虽然很能挣钱，但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小崽子嗷嗷待哺的嘴更花钱了，何况还是三百张嘴。因此她的府邸可以说是相当的清贫，从清河客栈掰下两块木板大概就能买下这儿的门头。
两个七八岁的小孩，一男一女，竖着一左一右两根朝天辫“噔噔噔”地跑来迎接金玉，一路把他领到了主屋。
说是私宴，就真的是私宴，金玉推门进去，那俩小孩就跑走了，屋里有鼻子有眼的连上他，总共就三个人，连端茶倒水都是张贞好自己来。
“金大夫。”张贞好放下水壶，冲金玉点点头。金玉回过礼，冲那位自打他进门以来就一直在吃吃喝喝的老头道：“这位便是菊君吧，晚辈见过先生。”
老头咽下嘴里的饭菜，冲金玉道：“诶诶，是我是我，别叫我菊君，有点怪。叫我赵进就行。快吃点吧，这都是张姑娘从清和客栈带来的菜，出了这门得花好多钱呢。”
金玉觉得这老人还怪有意思，笑了笑也坐下，拿起筷子。
赵进下箸如飞，不一会就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东西打扫一空，这才抹抹嘴，笑嘻嘻地开口：“饭，是生命之源，好吃的饭更是！感谢张老板招待我这么个穷光蛋。”
张贞好温和地点点头：“想吃随时去清和客栈，给你留位子。”
赵进笑着摆摆手，说他一进去，把里面的客人就都吓跑了。
张贞好起身，开始收拾桌子，餐厅里就剩下赵进和金玉，赵进让金玉靠过去，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写着《济世方》。
金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下意识伸手，却被赵进挡了回去。
“小伙子，你得先教我，那什么八段经？”
金玉点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晚辈自然愿意，只是，这八段锦虽好，却只是普通的强身健体之术，远远不能让人寿比彭祖。前辈用这种家传秘方来换，总归有些……”
赵进一拍大腿，高兴起来：“强身健体就好！这个最好！”
“金大夫，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金玉心中捏了一把汗，这怎么还有随堂小测验？书里好像根本没写啊，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早就死差不多了！”赵进搓了搓手，“我赵进，赵子卿，是崇德十年的榜眼！”
金玉吓了一跳，榜眼？如果四十年前的榜眼现在连饭也吃不起，这未免有点过分了。
“可惜，我那时候，心比天高，愣头青蠢货一个，一位自己会写两个字，会背几本书，就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没当两年官就因为诽谤朝廷被下狱了。”赵进狠狠拍了下桌子，“放他娘狗屁！我就写那皇帝老儿建白玉京太费钱，对国家来说就是涸泽而渔，就要砍老子头！”
“后来呢？”金玉问。
“后来？哼，要杀头的人太多，没等排到我，司天鉴就说要大赦天下为皇帝积福，直接就把我们几个诽谤朝廷的给放了。老子等了半天死结果没死成！”
“小金大夫，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菊君？”赵进笑得有点贼。
“为什么？”
“嘿嘿，‘我花开后百花杀’，跟我一起进去的总共六个人，都是我们那一年的进士出身，他们全都死了，我最耐活，所以他们管我叫这个。我现在每天四处寻求养生之道，就是为了熬到这个狗朝廷散摊子！”
金玉有些啼笑皆非，又为他感到惋惜。
金榜题名的那一刻，他也曾想过一日看尽长安花吗。
他点点头：“晚辈一定全力帮您。”
*
张贞好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头碰头研究那本医书了。
她帮忙点起烛火，竟然比皇宫里的更亮。金玉抬起头，张贞好笑笑，说那是她自己改良过的，照明时间更长亮度更大。
她坐在金玉对面，沉吟片刻，轻声道：“金大夫，我那日的请求略有些唐突了。”
金玉连忙摆手说不碍事。张贞好叹了口气：“金大夫从宫中出来，大概知道那是怎么样一个局面。他们一心争夺利益，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可偏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的新帝……这样说吧，新帝救过我的命。
他，能看见我们。”
金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张贞好试探着开口：“近来，直隶死了不少人，我育幼堂的孩子们说，好像起了疫情，倘若放着不管恐怕要生大事。不知道，您，能不能，把这事告诉新帝。”
说实话，金玉根本不想管这事，追根究底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还要冒这么大风险。
但看着张贞好的表情，金玉也说不出明确的拒绝，只是微笑着换了话题。
结束时，夜色已深。张贞好让乐天送金玉回客栈，自己则带着那对左右护法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赵进搬到偏殿。
京城近年来没有宵禁，到了晚上还有些卖宵夜的小摊贩，人们三三两两走在街上，为即将到来的新年买些东西。虽然李璟和死了，但无论那把椅子在谁的屁股底下，百姓的日子都得照样过，国丧不让挂红灯笼，那多吃两口也好。
乐天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知道去哪了。金玉叹了口气，只好原地等着。
没一炷香的时间，乐天就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两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上面挂着亮晶晶的糖衣，闪着光。
乐天跑过来，颇有几分豪气地塞了一根到金玉手里：“喏，给你。”
金玉挑了挑眉，他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问：“请我？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我呢。”
说话的功夫乐天已经塞了两颗山楂在嘴里，以前他流浪的时候就这样，到手的东西未必是自己的，塞进肚子里才算。
他伸长了脖子往下咽，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居然有两分赧然：“也没有……我那天偷你钱袋，是看你穿得那么好，长得也那么好，还以为你是个什么贵族，那些不是好人，我想偷他们的来着。”
金玉失笑：“那我是好人？”
乐天使劲点点头：“嗯！竹君老师说了，你是大夫，治病救人的那种！你是好人！”
金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自己其实一个人也没救过，只好拍了拍他的头。
乐天抬起头：“那，你能不能……”
这孩子难得几分扭捏，金玉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把手上的糖葫芦吃完，恋恋不舍地舔了舔竹签上面的糖。
“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治病？”
乐天不知道对于医者来说，技术就是吃饭的碗，没有随便教的，但很巧，金玉也是坐在阶梯教室里学的，他也没有这个概念，因此完全不生气，只是觉得新鲜。
“你学来做什么？换糖葫芦吃？”
乐天听懂了金玉的调侃，有些恼怒地低下头，半晌才说：“我娘，就是病死的。那年特别热，我娘出去给人家洗衣服，回来就病倒了。没钱治，就死了。”
“如果，我要是能治就好了。不用花钱，就能不用死，就好了。”
金玉哑然。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金玉冲乐天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
“这个算你的拜师礼。”
乐天猛地抬起头，眼睛像兔子一样红，用袖子抹了把脸，惊喜道：“真哒？！”
金玉拍拍他的头：“不过先说好，我会的也有限。”
乐天一蹦三尺高，用超级大的声音喊了一声“师父！”就要给金玉跪下，金玉眼疾手快把他薅起来。
乐天恨不得原地打滚，像只小狗一样围着金玉转来转去，问东问西，眼睛亮亮的。
看着他，金玉突然想起来留在宫中的李明昭，差不多的年纪，那小子就阴沉得很。
把金玉送回客栈，要不是被拦下，乐天差点在金玉的脚底打地铺。
终于安静下来，金玉坐在窗边，心里千回百转。
他在上学的时候跟老师出诊，遇到过一个女工，高温作业中暑被送到急诊，看着严重，其实几针下去体温就降下来了。
乐天的母亲，恐怕不会严重到哪里去。
他想起乐天的眼神，想起赵进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想起张贞好的恳求，又想起大雪里李明昭睫毛上的血迹和断气的驴，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