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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霍卿意脸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霍卿朝要回来了。

      昨晚几乎没睡。父亲那场深夜谈话像一块冰压在胸口,化不开,挪不走。那些关于奶奶的故事,关于“正常家庭”的告诫,关于“责任”的重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霍卿意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流逝,直到天色泛白。

      现在天亮了。霍卿朝今天回来。

      他翻身坐起,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哥哥的比赛应该是上午最后一场,结束后坐校车回来,大概下午三四点到。还有七八个小时。

      七八个小时,像七八个世纪。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霍卿意下床,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父亲的车还停在车库外,车顶上也覆着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毛毯。

      一切都平静得像任何一个冬日早晨。但霍卿意知道,平静是假象。父亲昨晚那些话,那些照片,那些沉重的眼神,都在预示着什么。等霍卿朝回来,这层假象可能就要被撕开了。

      他洗漱,换衣服,下楼。厨房里,林薇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早饭马上好。”

      “嗯。”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

      林薇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又折回厨房,端出两杯牛奶。只有两杯——父亲的那杯咖啡已经不见了,说明父亲已经吃完出门了。

      “爸呢?”霍卿意问。

      “单位有点事,提前走了。”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小朝下午回来,你知道吧?”

      “知道。”

      “比赛结果应该中午就能出来。”林薇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如果打得好,可能会有大学教练联系他。”

      霍卿意低头喝牛奶,没接话。牛奶是温的,刚好入口,但他尝不出味道。脑海里全是霍卿朝——哥哥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投篮的样子,流汗的样子。还有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低沉,疲惫,但又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意。”林薇忽然放下面包,“妈妈有件事想问你。”

      来了。霍卿意感觉心脏收紧。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林薇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担忧,试探,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你和你哥哥......”林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霍卿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事吗?有。但什么事?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克制的触碰?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还是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感情?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就是哥要比赛,有点紧张。”

      谎言。但母亲没有戳穿。她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霍卿意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种目光。

      “那就好。”林薇最终说,重新拿起面包,“妈妈只是担心你们。你们是兄弟,要互相照顾,但也要......注意分寸。”

      分寸。又是这个词。和父亲的“正常”,母亲的“分寸”,所有这些词都在划同一条线——一条他和霍卿朝绝对不能跨过的线。

      “我知道。”霍卿意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妈,你放心吧。”

      林薇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完了早餐。

      收拾碗筷时,霍卿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擦干手,拿出来看——是霍卿朝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体育馆的入口,人很多,很热闹。文字只有两个字:“进场了。”

      霍卿意盯着那张照片,想象着现场的气氛——观众的欢呼,队员的呐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霍卿朝应该穿着那件7号球衣,表情专注,眼神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回复:“加油。”

      发送。

      这次没有立刻回复。霍卿意能想象,霍卿朝应该已经在做热身了,手机放在更衣室,暂时不会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阳光下泛起七彩的光。

      一切都很平常。但霍卿意感觉,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霍卿意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尝试做题,尝试背公式,尝试集中注意力,但都失败了。脑海里全是霍卿朝——哥哥现在在做什么?比赛开始了吗?打得顺利吗?

      手机一直很安静。霍卿朝没有再发消息,可能是比赛进行中,没时间看手机。霍卿意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屏幕,明明知道不会有新消息,但还是忍不住。

      十一点时,楼下传来门铃声。霍卿意下楼,看见母亲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是苏清浅。

      “阿姨好。”苏清浅笑着说,声音很甜,“我是霍卿朝的同学,来送点东西。”

      林薇让她进来。苏清浅在玄关换鞋,看见霍卿意时眼睛亮了一下:“霍卿意,你在家啊。”

      “嗯。”霍卿意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来送这个。”苏清浅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薇,“这是校报要用的材料,关于霍卿朝的采访稿。我想着比赛结果快出来了,如果拿到好成绩,可能会需要这些资料。”

      林薇接过文件夹,翻看了一下。里面是打印好的采访稿,还有几张照片——霍卿朝训练时的照片,打比赛时的照片,都是抓拍的,很生动。

      “辛苦你了。”林薇说,“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不用了阿姨,我马上就走。”苏清浅说着,但视线往屋里瞟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霍卿朝还没回来吧?”

      “下午回来。”霍卿意说。

      “哦。”苏清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能麻烦你转交给他吗?”

      是一个包装很精致的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霍卿意接过来,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他问。

      “一点小礼物。”苏清浅的脸微微红了,“庆祝他比赛。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辛苦了。”

      霍卿意看着那个盒子,心里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苏清浅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礼物,可以大方地表达关心,可以理所当然地喜欢霍卿朝。因为她的感情是正常的,是被允许的,是可以放在阳光下的。

      不像他。他连一句“我想你了”都不敢说,连一个拥抱都要找借口,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我会转交的。”霍卿意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

      “谢谢。”苏清浅笑了,笑容很甜,“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门关上后,林薇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霍卿意,眼神复杂:“这个女生......”

      “我哥的同学。”霍卿意说,“文艺部的。”

      “哦。”林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表情若有所思。

      霍卿意拿着盒子上楼。回到房间,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很久。深蓝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系得很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他想象着苏清浅挑选礼物的样子,包装的样子,系丝带的样子——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少女的心事。

      而他呢?他给霍卿朝买的薄荷糖,只是便利店随手拿的,连包装都没有。他画的那些速写,都锁在抽屉里,不敢见光。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都埋在心底最深处,像见不得光的秘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来电。霍卿意看了一眼屏幕——是霍卿朝。他立刻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有欢呼声,有哨声,有人群的喧嚣。霍卿朝的声音从杂音中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喘息,但听起来很兴奋:“赢了。”

      两个字,简简单单,但霍卿意感觉心脏一下子被攥紧了。赢了。哥哥赢了。

      “真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抖。

      “嗯。决赛,赢了三分。”霍卿朝的喘息渐渐平复,背景的嘈杂声也小了一些,应该是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教练说,有几个大学的教练想见我。”

      “太好了。”霍卿意说,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为霍卿朝高兴,真的。但高兴之下,还有别的情绪——如果霍卿朝真的被特招,如果哥哥要去外地上大学,那他们......

      “下午三点半到校门口。”霍卿朝说,“你来吗?”

      问题来得突然。霍卿意愣了一秒,然后说:“来。”

      “好。”霍卿朝似乎笑了,很轻的一声,“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霍卿意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赢了。霍卿朝赢了。哥哥做到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欢呼,应该庆祝。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空了一块。

      因为赢意味着离开。意味着霍卿朝可能会去更远的地方,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拉得更开,意味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落,不急不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积了厚厚的雪,压弯了枝条。

      就像有些感情,积累得太重,迟早会压垮什么。

      下午两点,霍卿意开始准备出门。他穿好外套,围上围巾——还是霍卿朝送的那条。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要出去?”林薇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穿戴整齐,问。

      “去接哥。”霍卿意说。

      林薇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知道了。”

      出门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霍卿意撑着伞,往公交车站走。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车站时,裤脚已经湿了。公交车迟迟不来,霍卿意在站牌下等,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伞面上,堆积,然后滑落。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霍卿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擦开一小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商店,行人,车辆,都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到学校时,差十分三点。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来接参加省赛的同学的。有家长,有老师,还有像苏清浅这样的同学。霍卿意站在人群外围,撑着伞,看着大巴车会来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苏清浅看见他,走过来打招呼:“你也来了?”

      “嗯。”

      “我刚收到消息,他们快到了。”苏清浅说着,看了一眼霍卿意手里的伞,“你没多带一把?你哥应该没带伞。”

      霍卿意确实只带了一把。他没想到这个。现在想起来,霍卿朝出门时就没带伞,这几天在外地,应该也没买。

      “没关系。”他说,“一把够了。”

      苏清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三点二十分,大巴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人群骚动起来,家长们往前凑,学生们也兴奋地张望。霍卿意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最后在校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队员们陆续下车。第一个下来的就是霍卿朝。

      哥哥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运动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下车后扫视了一圈人群,目光在掠过霍卿意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雪还在下,很大。霍卿朝没打伞,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到霍卿意面前,停住,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回来了。”霍卿朝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把伞往霍卿朝那边倾斜了一些。

      伞不大,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才能都遮住。霍卿意能闻到哥哥身上熟悉的气息——汗水,薄荷糖,还有一点陌生的、属于外地酒店洗发水的味道。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

      “恭喜。”霍卿意说,“赢了。”

      霍卿朝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在雪光映照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霍卿意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礼物。”霍卿意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苏清浅给你的。”

      霍卿朝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塞进了背包里。动作很快,很随意,像是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走吧。”他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伞很小,霍卿意几乎把整个伞都倾斜到了霍卿朝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了。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雪幕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爸......”霍卿朝忽然开口,但又停住了。

      “爸昨晚找我了。”霍卿意接上他的话,“说了很多。关于奶奶,关于家庭,关于......我们。”

      霍卿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雪地里,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交叠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纠缠。

      “他说什么了?”霍卿朝问,声音很平静。

      “说我们必须正常。”霍卿意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轻,但很清晰,“说这是责任。说这个家不能垮。”

      沉默。只有雪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还有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世界好像缩小了,缩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你怎么想?”霍卿朝终于问。

      霍卿意转头看哥哥。霍卿朝也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霍卿意诚实地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哥。永远都是。”

      这句话说出口,他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但必须说。因为这是事实,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因为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血缘这条线,永远都割不断。

      霍卿朝盯着他看了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然后哥哥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我也是。”霍卿朝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雪声淹没,“你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

      这句话像一句誓言,又像一句判决。它划清了界限,它明确了身份,它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重新塞回黑暗的角落,贴上“禁止触碰”的标签。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但伞下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温度在悄悄升高。霍卿意的左肩已经湿透了,很冷,但右肩紧挨着霍卿朝,很暖。这种冷热交织的感觉,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一边是冰冷的现实,一边是炽热的渴望。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霍卿意在门口收起伞,抖落上面的雪。霍卿朝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林薇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比赛怎么样?”

      “赢了。”霍卿朝说,把背包放在玄关。

      “太好了!”林薇走过来,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辛苦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妈妈炖了汤,马上就好。”

      霍卿朝点点头,上楼去了。霍卿意在玄关换鞋,听见哥哥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二楼。

      “小意,你也去换身衣服,肩膀都湿了。”林薇说。

      “嗯。”

      霍卿意上楼,经过霍卿朝房间时,门关着。他回到自己房间,脱下湿外套,换上干衣服。然后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水声——霍卿朝在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持续了很久。霍卿意坐在黑暗中,没开灯,只是听着。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这个家夜晚惯常的宁静。

      等水声停了,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霍卿朝房间的门还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霍卿意站在门口,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他想敲门,想进去,想看看霍卿朝,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不能再跨过。

      有些感情,一旦承认,就必须深埋。

      就像这场雪,下得再大,终会停。

      就像这份爱,再炽热,也只能在暗处燃烧。

      霍卿意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霍卿朝下车时的样子——雪花纷飞中,哥哥大步走向他,眼神坚定,像一把穿透风雪的火。

      炽热,明亮,但又注定要在现实的冰雪中熄灭。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从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雪夜,他还拥有这份炽热。

      哪怕只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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